如果说在传统视野中八闽大地常被视作山陬海隅，那么，近现代以来“风从海上来”，新的现代文明挟带着强烈的海洋属性，对大陆中心的传统格局形成一次次冲击，于是福建作为海与陆的中介，其向洋而生的地域文化特征被激发，一跃成为走向海洋的前驱。衍发到文化上，现代福建作家面朝海洋的热情书写，亦形成一条潜在的文脉，成为富有生命力的地域文化传承。
五四时期是海洋书写大量涌入现代文学之始。在第一批优秀的白话作家中，冰心因与海洋的深刻渊源而显得与众不同。原籍福建长乐的冰心，出身于海军家庭，其父为晚清海军军官。冰心自幼随父生活于烟台军港，海的碧浪潮汐自幼便渗入其性灵之中。冰心爱海，总是自觉把自己的生命与大海联系在一起，她说：“海好像是我的母亲……我和海亲近在童年……”冰心有着“海的女儿”的身份自觉，在她笔下大海是宽博慈爱的，“我在母亲的怀里，母亲在小舟里，小舟在月明的大海里”。大海作为自然的胎宫，如母亲一样用伟大的力量孕育着生命。冰心毫不掩饰对海的偏爱，“山是可爱的，但和海比，的确比不起”。她用灵秀纯粹的语言尽情倾抒爱海之情，对海的赞美中融入真切的生命体验，这不仅是一种审美偏爱，还是一种生命理想的展现。她希望新一代青年能汲取海洋的精神气度，以此来重新塑造精神境界，“我希望我们都做个‘海化’的青年……海是温柔而沉静……海是超绝而威严……海是神秘而有容，也是虚怀，也是广博”。
冰心曾经用“海化青年”勾勒她心目中理想的青年一代，出生于闽南侨乡的诗人蔡其矫则是最适宜这个概念的人。蔡其矫自幼随父迁居南洋，在海的阔大激荡中漂泊异国。他敢想敢做，命运起起落落，却始终保持着海一样自由宽阔的内心。他曾放弃富裕生活，投奔延安、深入敌后。20世纪60年代，面对着热爱的大海，蔡其矫借《波浪》一诗发出卓尔不群的声音。诗人把全部的生命力融入自由不屈的波浪之中，在大海滔滔不息的腾跃中体验着挣脱束缚的生命律动。面对束缚，他以海为心，用桀骜不驯的巨浪姿态来反抗。面对人生，他又化身为大海上的阳光和宁馨的波浪，赞美着生活中的爱，体味着世界上最美的和谐。“世界好像暴风雨后的海洋/一切又恢复了最美的和谐/上面是阳光和空气友爱的交融/下面是波浪和岩石最温柔地接触。”蔡其矫称自己是“大海的子民”，直到晚年，那片海的情愫仍然深深浸润其心底。他在故乡的山上遥望大海，写下这样的诗行——倾听山风的涛声/为了冲毁所有的墙/给我永无休止的波浪。这似乎是他一生的总结，也为他的生命输入充沛的元气和激昂的动力。值得注意的是，蔡其矫晚年还写过一百多行的长诗《徐福东渡》《郑和航海》和两百行的《海上丝路》，他试图突破个人抒情性的藩篱，为海洋书写创造出属于自己的史诗，也记述下关于家乡闽南的磅礴的海史。
蔡其矫曾在创作上引领过朦胧诗人舒婷，这成为一段诗坛佳话。作为时代精神风向标的朦胧诗，其中洋溢着“热爱海”的响亮激越之音，舒婷的诗鲜明地体现了时代趋向。在诗歌《海滨晨曲》中，舒婷呼喊着奔向大海——一早我就奔向你呵，大海，把我的心紧紧贴上你胸膛的风波……她窥见了大海的秘密，决定做海的呼唤自由的使者，“当你以雷鸣/震醒了沉闷的宇宙/我将在你的波峰讴歌/做你呼唤自由的使者”。她决心告别往日沉闷的世界，重新寻回自我生命中的自由和激情，“让你的飓风把我炼成你的歌喉，让你的狂涛把我塑成你的性格”，决不再犹豫、后退、发抖。诗人向大海发誓，“大海呵，请记住——我是你忠实的女儿”。在《致大海》中，舒婷以大海的万千姿态为镜像，映照出人生变幻的面影。海涛埋葬过无数的秘密，暴风断送过无数纯洁的梦，呢喃的海风又唤起柔情，海上的日出日落又引得多少英雄赞叹、诗人怀想。诗人以“大海——变幻的生活，生活——汹涌的海洋”这样的咏叹，来表达对大海深沉复杂的感受。舒婷的海洋诗作中还融入对女性命运的独特体悟。她以航行海上的双桅船喻指女性，船与岸一次次告别，又一次次在另一个纬度相遇，虽然海里有风暴雨雾，但挡不住船独立航行的意志，岸和灯给了船安全和诗意，但不能消磨她起航的意志。“不怕天涯海角/岂在朝朝夕夕/你在我的航程上/我在你的视线里”，这首《双桅船》用出色的海洋意象，表达了女性在事业与爱情的矛盾中坚守独立意志、创造自我的人生价值。在舒婷悲悯动人的诗行里，涌现着她对女性命运的深刻思考。
进入新世纪以后，年轻作家的海洋书写呈现出鲜明的个人化倾向，写作更加注重个体表达。2020年陈春成出版的《夜晚的潜水艇》充满了瑰奇的遐想，在真实与虚幻的边界上游走，将读者“拽着潜入一片泛着蓝的梦境”。十四岁的少年沉浸在隐秘的想象中，“他开始经营一次海底的幻想。他造了一艘潜水艇。每天夜里，他坐到书桌前，用手指敲敲桌面，系统启动，桌面就变成控制台。整层楼的内部空间转移到潜水艇里边，在海中行驶”。他每晚驾驶着自己的潜水艇“从闽江入海，绕过台湾岛，做一次环球旅行”，海洋给了他无穷的想象空间。个体的生命、隐秘的心灵世界与海洋这么深邃紧密地融合，个体精神自由以如此奇思妙想的方式尽情呈现，为海洋书写创造了一种别开生面的个体化表达。《夜晚的潜水艇》里轻灵幽奥的想象，契合了网络时代个体虚拟化的生存感受，也表现了年轻人对个体心灵自由的体验和珍视，而海洋有点像无穷的网络一样，为他们提供了一个心灵游弋的广阔空间和体验生命独立的保护性场域。
（作者系上海财经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