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木苍苍，碧水漾漾；群山巍巍，沧海澹澹。在苍茫山海间，造化弄物，不拘一格；万物生灵，恣肆生长。

罗源湾

一片静谧的海湾，衔接着人声鼎沸的闹市和波涛汹涌的大海。亿万斯年，天风海涛早已驯服过原本峥嵘的山峦。山低矮，连那原本睥睨长天的巨大石壁，也被打磨得光滑匀顺。触目能及，是人类征服与改造自然的痕迹。

黑色的滩涂里，是人工养殖的各种贝类。在它后面，小舢板静静停泊，排成行，列成阵，如等待喧响的凝固乐章。再往后，是不再蔚蓝的海湾，逡巡着数十艘硕大如高楼的大船。

夜幕笼罩，璀璨的灯火次第亮起，红的绿的黄的蓝的各色的光，涂抹得海水一派迷离梦幻。与之相反，内海上的高速公路桥，被两排金蛇一般的灯火，勾勒出十分清晰的轮廓。夜制造了错觉，光也制造了错觉，远方蓦地被拉近了。

无数的小游艇忙碌了起来，殷勤地争相迎接客人到海中渔排上。夜的璀璨在偌大的海上、在波涛的软枕上铺开。活蹦乱跳的海鲜，清凉冰爽的啤酒，豪爽十足，胆气冲天。海边的人心，足以吐纳大海。

而在海与老城交接处，一座新城巍然崛起。海水被抽走，湿地被填塞，围海造地的思路，大胆又足够谨慎。梦想变成现实，八方宾朋来聚。海的所有生灵被请进玻璃展馆，黄头发蓝眼珠的欧美人，被海这边的机遇吸引而来。在音乐喷泉广场边，海上高尔夫球日夜跳跃着欢快的弧度。勇毅的商家，还在经济大浪潮中攻城拔寨，拓展新的商战舞台。

海，果真无边无际。梦想，也从没有阻碍。

湄洲岛和黄檗寺

当我再次到来莆田的海边，海的腥湿依恋着我的发梢，一遍遍把它吹乱弄潮。夕阳下的海水，一阵阵“哗哗”向海岸冲来，舔着我的脚踝，有微微的凉意。在众多售卖贝壳制品和玩沙子的人中，我踽踽独行——沿着曲折的海岸线，试图寻找心的短暂宁谧。

大海没有边际，海边夕霭里的我，渺小不及大海波涛一枚。我的目光在海的波峰上涣散，消失于无处落脚的虚无。思绪穿越古今，万众景仰的妈祖娘娘，她的分灵遍及东方世界，她的信众来自五湖四海。自然界遵循造化的规律，这般地生生不息循环往复。

妈祖，你这海上尊贵的女神啊！你原本只是海边青涩的渔女，清贫的家境，艰难地谋生。你划一艘舢板，戏波涛战恶鳌，风里雨里，心系苍生。妈祖，被历代帝王诰封，被万众景仰，以神的形象站立千年的你，一定能分清万千信徒中，谁善谁非；一定能听清喃喃祝祷里，哪真哪假。

妈祖在信众的恭请中漂洋过海。而在莆田近邻的福清，在明朝万历年间有一高僧隐元禅师，他于千难万险中赴日，倾力于在海的彼岸传播明朝书法、绘画、篆刻、雕塑、建筑和医学。他几乎完全仿国内故土黄檗山万福寺体制，在异国他乡的京都外盖起万福寺，并亲任住持，广播禅泽。黄檗宗由此于日本崛起，成为日本禅宗三大派之一。

隐元禅师亦有极高的文学造诣，有《黄檗语录》《黄檗山志》等文学著作传世。他的功德，可媲美于唐朝的鉴真和尚。夏日里一个偶然的机缘，我得以来到福清黄檗山万福寺，听到他的事迹。大禅寺内，仅东北角一隅的一个小殿，是最先的建筑古迹。黄檗苍苍静默，树底石缝间，小树生机勃勃。

历史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妈祖俗姓林，隐元亦是。生于海边，一生事迹与海相连，二者亦如是。从莆田到福清，历史如海岸线，将造福后人彪炳千秋的名字串成晶莹的珠链，供后人欣赏仰慕。

温柔的溪流

溪流是山里流出的小河沟，由滴滴山泉不休不止汇聚而成，又以缓慢宁静又执着纤长的姿态，奔流入江、入海。源于山、止于海的溪流，是山川大地大篇章中，不可缺少的承上启下。

溪，唯美绝伦。其色碧绿晶莹，温柔圆润；其声细细切切，空灵清亮；其味清凉细腻，余韵悠长。它汇集山里的百花百果香，收纳小鱼小虾的鲜美微腥，一路袅袅婷婷环佩叮当，不亢不卑地汇入大海洋的喧哗高唱。

一溪夹两岸，丘陵地带大抵如此。在闽西汀州，汀水凝为碧绿的长练，两岸平阔坦荡，沃野千里，之上是青山盘亘，野性呼之欲出。秀茂里，暗藏着彪勇；静谧中，贮满了奔腾。正因如此，20世纪二三十年代，汀州才以隐忍的方式，滋养着陷于低谷的中国革命，赋予它重生的力量。

在闽北，我见到许多条溪流，它们从武夷山积年的落叶中沁出、汇流，一路向东奔入闽江。它们跨于新旧城之间，有的上卧着一座仿古的温情廊桥，廊桥的木柱，一人环抱有余，引人惊叹。

在建宁、泰宁，桥还承载着厚重的中国现代史。它们身上残留着弹痕，桥头衔接着烈士陵园。清清溪水，把这一切过往的硝烟溶入温柔的波涛里，在战争与和平之间，亘古奔流。

这样的溪水，流过了沙县，流过了尤溪。在沙县，它绕过淘金山，绕过仿古小吃街，带着沙县小吃的馨香，奔波在外，繁荣他乡。当夜的幕布降临，沙溪之上，长虹卧波，两岸灯火，璀璨闪烁。夜是不眠之夜，奔涌着白日的繁华、喧闹和沸腾进取的现代气息。在尤溪，紫阳书院和紫阳公园隔水相望，朱熹老夫子或矗立于溪边山脚，目光灼灼，或静卧于绿树红花丛中，冥思苦读。传统文化的气息，氤氲在樟木和枫叶的清香中，在沈溪河水的清潺流动里，娓娓动听，绵绵不绝，滋润古老的文明。

山海之间，历史被铭记，现实永被创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