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腊月,年味渐渐浓了起来。
岛上的女人们开始为过年忙碌,在外打拼的男人们如候鸟般陆续回家。“一年做到暗,只想三十盲晡顿”——这句平潭俗语说得真切,一年到头辛苦劳作,盼的就是除夕晚上这顿团圆饭。
在岛上过年,少不了那一碗“时来运转”。做这道小吃离不开地瓜。这东西早年是平潭人“三片薯干一碗汤,半年糠菜半年粮”的活命粮。如今,日子好了,在巧妇手里,它不再只是填饱肚子的粗粮,成了让游子牵挂的童年滋味。
记得以前住在冠山村时,那时婆婆还年轻,总喜欢手工打皮。她挥动手臂,用木槌在石臼里反复捶打地瓜皮,一边捶,一边念叨:“地瓜粉少了,皮不筋道,这分寸,全在手上,在心里头。”
我更喜欢围坐在屋檐下包“时来运转”。这时一家人齐上阵,婆婆手指翻飞,把金黄的地瓜皮捏成小碗状,填进用鲜猪肉、虾仁、紫菜、包菜炒好的馅,三两下就包出一个圆滚滚的“时来运转”。我手笨总包不圆,只好讪讪地说,只会吃不会做也是福气。“这圆鼓鼓的,像装满福气的小包子,吃一个,新年就‘食’来运转了!”我学着说吉利话,大家便哈哈笑起来。
过年时,考验主妇是否称职,还要看能不能做出一盘地道的“八珍炒糕”。这道菜,可说是地瓜粉“变形记”的顶配。先要把地瓜粉调成乳白色糊,慢慢倒入烧热的铁锅。“滋啦”一声,白汽腾起,主妇便得用锅铲开始一场考验耐心与手劲的“鏖战”——不断翻炒、碾压、聚拢。地瓜粉糊渐渐变得透明、凝韧,把炒香的蟹肉、花生等“八珍”牢牢裹住。这过程取不了巧,全凭手腕的功夫和对火候的掌控。我看婆婆做过好几回,她额上沁出细汗,神情却是一种专注的酣畅。最终,一盘晶莹油润、内藏海鲜“八珍”的炒糕就出锅了。
我很佩服能做这道菜的主妇们。因为要把生地瓜粉完全靠手劲“调”好,功夫全在这个“调”字上。火候若掌握不好,不是夹生,就是焦,更别提入口那份软糯香韧了。
有人问“八珍炒糕”到底指哪八样,岛上的老饕会解释:“八珍”不是固定八种,而是泛指各样珍贵鲜美的配料,常见的有虾仁、鱿鱼、蟹肉、干贝、海蛎、鱼丁、海螺肉等。你想,地瓜粉虽是寻常物,但配上这么多海鲜,再加猪肉丁、香菇、黄花菜、花生、胡萝卜、葱花,用洋葱爆香,味道怎能不好?
如果说前两样是硬菜,那么“天长地久”就是年夜桌上那口甜蜜的点缀。这道传统甜点也叫“油羹”,外皮用番薯和薯粉混合做成,裹上花生砂糖等甜馅,油炸后形如水饺。因“饺”与“久”谐音,它承载着人们对幸福生活“天长地久”的愿望,是平潭重大节庆和婚宴的必备品。
做这道小吃,关键在馅料,将花生碾碎,加白砂糖和熟芝麻。有的主妇会根据家人口味,添点葱花、梅舌碎或冬瓜糖——这梅舌碎,可是福建许多甜品的灵魂配料。
把地瓜粉皮擀成圆薄皮,包入少许馅料,对折捏紧成半月形。倒入花生油,油温五成热下锅,沸腾后炸约3分钟,到表皮均匀金黄即可捞出。
但孩子们总是早早围在锅边,眼巴巴地等着。看见孩子被烫得不停地呵气却又舍不得吐出的滑稽样,阿嬷就会笑说:“小心烫啊,阿命慢慢吃!”那滚烫而浓稠的“甜”流进了孩子们心里,无论漂泊何处,都记得回家的路。
菜肴一样样上桌,年夜饭的序幕便在满屋的地瓜香中拉开。屋外,海岛冬夜的风依然呼啸;屋内,这一桌由最朴素的地瓜变幻出的家宴,却围起了最真实的温暖。阿嬷颤巍巍地夹起一个“时来运转”,慢慢吃着,忽然轻声说:“从前啊,地瓜是吃到怕。没想到现在,倒成了念想。”
那一刻,我蓦地领悟了闺蜜阿梅常说的“欢喜做”的深刻内涵。她们凭借一双手,把往昔清贫的岁月耐心揉搓、巧妙蒸煮,转化为如今的富足和对未来热切的期盼,这或许就是“年”最美好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