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前,刚与先生结婚那会儿,十字绣忽然流行起来。我一时兴起买了几幅绣布和彩线,想着闲时穿针引线,绣些小物件装点生活。可惜工作繁忙,没坚持多久,绣了一半的“花开富贵”便被束之高阁。倒是婆婆见我摆弄绣绷,饶有兴趣地凑过来瞧,这一瞧,竟让她也迷上了。
婆婆年轻时做过裁缝,手上功夫极好,针脚细密匀称,配色也鲜亮。她的第一幅作品是个大红的“福”字,金线勾边,喜庆又庄重。完工那天,她笑眯眯地举着给我看:“怎么样?挂你客厅合适吧?”我连连点头,心中却暗自惭愧——我这个“启蒙老师”,倒不如学生坚持得久。
婆婆绣东西时极专注。午后阳光斜照进阳台,她戴着老花镜,指尖捏着银针在绣布上起落,像在弹一首无声的曲子。偶尔线打结了,她也不慌不忙,凑近灯下,用针尖轻轻挑开,又继续绣。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仿佛她手里的不是绣布,而是一方从容不迫的小天地。
我和先生结婚十周年时,她送了我们一份大礼——一幅“家和万事兴”。锦缎底子,墨绿枝叶衬着朱红字样,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是手工绣的。搬家那天,她亲手将它挂在客厅正中央,退后两步端详,满意地点头道:“家和了,日子才能旺。”
后来我才知道,她绣那幅字时,特意将“家”字最后一笔的收针日子定于我们领结婚证的那天。“针脚要一气呵成,才显得圆满。”她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绣布边缘,那里藏着她用同色线绣的、小到几乎看不见的日期。
如今那幅十字绣依然挂在墙上,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时,丝线会泛起细碎的光。有次女儿踮脚去摸绣框,忽然回头问我:“妈妈,为什么奶奶绣的‘家’字看起来暖暖的?”我怔了怔,想起婆婆弓着背在灯下捻线的样子——原来有些温度,是能穿过针眼,一针一线缝进时光里的。
如今婆婆眼神不如从前了,但偶尔还会绣些小件。上月我生日,她特地绣了一个橙黄柿子的钥匙扣送给我,说:“‘柿柿’如意,你上班带着。”线头有些毛糙,但柿子圆鼓鼓的,憨态可掬。
我把它挂在包上,走路时一晃一晃的。某天同事突然问:“你这个小柿子,怎么越看越让人觉得有福气?”我笑起来,想起婆婆常说的话:“手上有活计,心里就踏实。”
原来婆婆绣的不是图案,而是年岁里那些静悄悄的祝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