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中最稀缺、难度最大的当数独一无二的“形象”创造。
自从恩格斯提出“真实地再现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以后,现实主义小说以塑造典型人物为己任和艺术圭臬,一大批典型人物进入文学画廊和读者心中,成为不朽的人物;随着时间推移,小说中的典型人物开始隐退,现代小说中有无数人物进进出出,但我们已经无法记住他们的名字,他们成为一些生动的模糊人物。从典型人物到模糊人物,小说的“形象”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时至今日,似乎有另一种“形象”日渐突显出来,那就是独一无二的文学意象。
小说中创造的具有隐喻或象征意义的单个形象或符号,都可以称为文学意象,它没有文学形象那般立体和丰富,但两者都具有文学的典型性和精神的穿透性。比如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韩江,她对世界文学的重要贡献之一,就是创造了“人可以像树一样生活”这一独特文学意象——人只需水分与阳光便能生存,无须依赖其他。她围绕这一意象持续创作,让其成为作品的核心标识,这正是原创性的体现。再比如,日本作家村田沙耶香的《人间便利店》曾获芥川奖,同样创造了极具原创性的文学意象。小说中,一个懒惰自私的男人每天躺在无水的白色浴缸里,不工作、不社交,只靠在便利店打零工的女友每日投喂生活——他穿着整齐地躺在浴缸里,或玩手机,或看书,完全依赖他人供给。这一意象在世界文学中从未出现过,却极具穿透力。这个“白色浴缸里的寄生者”意象,甚至能让我联想到当下的“躺平”现象——一些年轻人不愿工作、降低欲望,仅满足基本生存需求。这种跨越文化的共鸣,正源于意象的原创性与生命力。村田沙耶香通过这一意象,精准捕捉到了某种时代精神。韩江的“人树共生”与村田沙耶香的“浴缸寄生者”,之所以能成为引人注目的经典意象,核心在于它们是“世界文学中独一无二”的。这些作家并非通过塑造传统意义上的“典型人物”取胜,而是以原创性意象构建作品灵魂。卡夫卡在《变形记》中讲述的“甲壳虫”也是如此——他没有塑造传统典型人物,却用“人变成甲壳虫”这一意象,成为文学史上的艺术标杆。
前段时间我读了德国作家帕特里克·聚斯金德的长篇小说《香水——一个谋杀犯的故事》,我被聚斯金德的想象力和叙事才华深深折服,作者为世界小说史贡献了一个新的经典文学意象:气味孤独者。
叔本华说:“要么孤独,要么庸俗。”孤独是精神孤勇者为避免被庸常稀释而作出的清醒选择,成为自己,享受独处,孤独不再仅仅是痛苦,更是智慧、自由和内心强大的标志。鲁迅笔下的“孤独者”魏连殳,是与现实格格不入的对抗者;卢梭《一个孤独的散步者的梦》中的孤独者,是在道德反思中摆脱社会偏见成为接近自然的良善;尼采塑造的孤独者查拉图斯特拉,是寂寞的,他上山追寻精神超越的境界;等等。无论是社会的孤独者、道德的孤独者抑或是天性的孤独者,他们的形象都有共同的元素:孤傲、苦楚、清醒、深沉。
在这些孤独者的形象中,入列了一个另类的形象——气味孤独者格雷诺耶。格雷诺耶迥异于魏连殳、散步者、查拉图斯特拉等人,他甚至是孤独者中的异类,其孤独并非来自个人整体性的精神世界,而是聚焦于内心世界的某个点或者偏好——对气味的极致感觉和追求。所谓气味孤独者,即格雷诺耶要把自己修炼成香味的王、香味的统治者。
距离中国遥远的作者聚斯金德,居然用中国哲人孟子的方式讲述了格雷诺耶的修炼之道,孟子说:“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18岁的格雷诺耶来到一个极致之地,“整个王国的最远点,位于奥弗涅中央山脉”。他逃离巴黎,逃离城市,逃离村庄,逃离有人的地方,来到荒僻的山上。“他真的完全是独自一人!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人!”他为何要如此?因为他要在无风、洁净的空气中保护自己尊贵的鼻子;他要在不受任何事物干扰的生活中,享受孤独的快乐;当然也是因为他要清除往昔令人作呕的臭气之后,建立自己的芳香王国。所以格雷诺耶在山巅的洞穴里“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七年之后,一位天才的气味孤独者修炼而成,他“建成”独一无二的格雷诺耶香气王国,成为香味的王——“格雷诺耶坐在金光灿灿的、散发着香味的云端的王位上”。他的心脏像一座紫色的宫殿。那里架子上藏着所有气味,有数百万种,把它们的芳香混合成一种不断闪光的但又是经常变化中融合起来的无所不有的香味。地下室桶里放着一生中最好的香水,最好的一瓶就是马雷街少女的芳香。
在聚斯金德笔下,这位气味孤独者的养成并非一蹴而就,故事的推进也经历过三个层次:一是灵敏的嗅吸人,出生时靠气味认识世界;二是香水的天才制造者,他拯救了巴尔迪尼的香水商业世界;三是气味孤独者,逃离城市隐居到山中。
看来,一个伟大文学意象的寻找、确立到凸显,依然遵循着现实叙事的合理性、灵感的降临和对人性的洞察。从韩江“人可以像植物那样生活”到村田沙耶香“白色浴缸里的寄生者”,再到聚斯金德“气味孤独者”,现代小说不再追求“高大全”或“复杂丰富立体”的人物形象塑造,转而去寻找和放大那些独一无二的微小如针尖一样具有刺痛力量的文学意象。这一转变或许与我们这个信息丰沛、更替速度快的时代有关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