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鼓山脚下拾级而上,若你有心,幽涧旁、危岩上、峭壁间众多的摩崖石刻,将因你的注目而渐次苏醒,穿越时空,向你讲述那一个个动人的风雅故事。
行至“更衣亭”,亭边有一方篆书题刻,引你驻足凝望的同时,一定令你惊叹:如此气度非凡的作品,竟出自150多年前的一位女性之手——
“同治癸酉冬,侯官女士严蕙怀携女陈媄宜、叶问琴、陈拾珠,女姪郑仲年,姪妇何镜蓉、陈令姮游鼓山,三婿陈懋侯,姪郭调昌、绩昌侍。拾珠篆。”
远观,整块石壁色如赭墨,苔迹斑斑,极尽苍古。篆刻部分底色敷以白灰,丹字入石,字迹在青苔的映衬下愈发清晰。近看,书分六列,每列九字,总五十四字,字高约七寸,宽约五寸,纵横有序,疏密有致。细读,字体润如珠玉,“笔画浑劲、骨气丰匀、结构端严,显得静穆温婉”,直追李阳冰之功力。
由落款可知,书家名拾珠,晚清福州郭氏名门闺秀。拾珠的祖父郭阶三育有五子,皆登科第,有“五子登科”美誉。郭家素来重视女性教育,郭阶三的夫人林桂馨知书达理,能背诵析解四书五经,每晚“一灯荧然,书声相续”,亲自为子女补课。“五子登科”之老二郭柏荫任鳌峰书院山长的时候,突破性别偏见,曾携长女郭仲年入书院与兄长一同读书;老三郭柏苍不仅亲授经史子集,更鼓励女儿涉猎书画篆刻,夫人严蕙怀亦悉心辅教……在这样的教育氛围下,郭氏女子皆工诗文、善书画,成为闽省闺秀典范。郭拾珠三姐妹与堂姐郭仲年更是其中翘楚。
同治癸酉年(1873年),洋务运动如火如荼。东南福州,船政崛起,经贸兴盛,文教亦繁荣——鳌峰、凤池、正谊、致用四大书院并立。这一年,老大郭柏心的儿子郭绩昌乡试中举,为声名显赫的郭氏家族再添荣光;这一年,66岁的郭柏荫从湖北巡抚任上因病请辞,准备返榕,其女郭仲年随父结束客居湖湘生活,先行回到了福州。这一年冬天,来自天南海北的姐妹姑嫂得以欢聚,乘兴同游鼓山。览山川之清旷,叙骨肉之亲情,斯情景也,动人衷肠,郭拾珠欣然命笔,题刻石上。
题刻内容无半点修辞藻饰,而是以最简约的笔法,将一个个美丽的名字镌刻其上,如诗般美好动人。彼时,媄宜、问琴、拾珠分别嫁入陈家与叶家,仲年嫁入长乐郑家。四姐妹皆冠以夫姓,而郭夫人与侄媳妇则保留本姓,既遵礼教,又显尊重,隐隐可见郭家对女性的包容与重视。
“三婿陈懋侯,姪郭调昌、绩昌侍”,一个“侍”字,足见郭家女性地位不低。女眷出游,须有家中男子陪侍,充当“护花使者”,这是清末世家大族对女性出行的规矩约束,同时亦不失为一种周全的护佑。三位男性中,一位是时年中举的郭绩昌,一位是“五子登科”之小弟郭柏芗的独子郭调昌。另一位则是郭拾珠的夫婿陈懋侯,螺洲人,彼时刚自蜀归闽,机缘巧合赴此鼓山雅聚。三年后,陈懋侯高中进士,授翰林院编修,官至江南道监察御史。陈懋侯亦喜篆书,擅诗文,陈、郭二人志趣相投,琴瑟和鸣,其伉俪情深之态,可与宋之赵、李相提并论。
这份女性主导的出游,在封建史上实属罕见。拾珠题石毕,堂姐郭仲年诗兴勃发,遂作诗一首,苍劲入古,不类闺襜手笔:“山门好松径,下马整巾幅。来途霑微雨,岩壑如新沐。既幽涧边草,亦净山头瀑。尘抱偶一空,经院当信宿。此生已重来,休笑题石速。感愤不入诗,形势却在目。神哉望嶽篇,数语穷地轴。”
山间微雨蒙蒙,岩壑犹如新沐,涧草含露,山瀑流泉,尘怀尽滤,山形地势尽收眼底,不禁想起杜甫《望岳》诗篇,只用寥寥数语,就把泰山的雄浑气势写尽了,多么神奇!字里行间满是久别重逢的欣喜与寄情山水的洒脱。
“此生已重来,休笑题石速。感愤不入诗,形势却在目”,不囿于小我情绪,胸怀何等旷达,格局何其开阔!然而命运,却不肯对这位才华横溢的女子多一分垂青。郭仲年19岁嫁给长乐官宦郑家,同治丙寅年(1866年)夫君郑景渊廪贡,赴闽省建瓯任训导,次年病故,她30岁便守寡,独力承担抚养子女的责任。鼓山游4年后,不幸染喉疾病故,时年仅40岁。白发人送黑发人,其父郭柏荫痛哭道:“天与清才偏薄命,老失爱女倍伤心!”郭仲年的才情,根植于郭氏家族的深厚滋养,亦流淌于郑氏后人血脉之中,其曾孙郑振铎便是我国著名文学家、翻译家与文史学者,还曾担任新中国文化部副部长。
鼓山胜游11年后,郭拾珠再次援笔,于光禄吟台下篆书题刻——
“绕闽山梅花十五树,光绪甲申人日,闽县郭媄宜,妹问琴、拾珠、问琴媳陈闺瑛,拾珠女陈闰瑜、闰琬、闰琛,犹女王珪如,侯官郭凤楣、妹凤楹,沁园主人叶叔艳,冒冻历览,围炉谈诗于柳湄小榭,夜分而罢。拾珠识之。”
得名于北宋程师孟官职的光禄吟台,从寺院到民居,几经兴废。光绪七年(1881年)为郭柏苍之子郭溶购得,经郭柏苍悉心营建,成为福州文人墨客往来唱和之地。时隔三年,人日,朔风料峭,而闽山(玉尺山)上,十五株梅已破萼含笑。郭家大姐郭媄宜携诸眷友一行十一人,冒冻赏梅,之后在沁泉山馆的柳湄小榭围坐,于火炉边吟诗作对,兴尽方散,已是夜半。
题刻中的人物皆为女性,堪称群芳雅集。此次雅集,郭氏才女赓唱酬和,雅韵飞扬,恰似大观园里群芳竞秀,吟哦间便成诸多隽永佳作。她们的诗作,无论声韵、字句、章法、用典,皆属上乘,人们争相传唱。郭拾珠在《人日沁泉山馆》一诗中有句“新诗一入侍儿手,环绕楼台次第传”,说的就是诗成后,一些风流公子“贿赂”其侍女,以图先睹为快之事。时人遂将这些名娃闺秀所写诗词称为“光禄体”。
可惜光禄吟台题刻已佚失,唯有鼓山一方石刻完好保存,成为见证晚清郭氏女子才情与家族温情的珍贵遗存。
鼓山现存600多幅摩崖石刻中,仅有3幅为女性所作。拾珠所刻画的女性群体形象最具特色,书法造诣也最高,恰如一簇繁花绽放于山石之上,绽放于闽都文化历史的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