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年间,国内国外,我逛过多少公园,真记不清楚。老实说,这些园子大同小异,并没有留下特别深刻的印象。人对园子就像对书一样,各有所好。就个人而言,我觉得,占地近两百亩的“闽都民俗园”最是满意。
这园子,是农耕岁月静静摊开的一册书。一走进去,恍惚退回了插队的年月。水车、犁耙、石磨、蓑衣……男耕女织的光景,一件一件,都透着温情。最难得的是那一畦一畦田地——不是修饰过的花坛草坪,而是实实在在的田土。水田里插下的秧苗,笔挺地站在镜面般的水中,天光云影微漾着。油菜地,绿叶黄花,招蜂引蝶;阳光下,金光闪闪,神气活现。一年四季,公园里种水稻、油菜、地瓜、甘蔗……时光在这里不是色彩点缀,更不是刻意装饰,而是土地本来的生命呼吸。这哪是公园,分明是庄户人家的宅边地。泥土的气息,在整个园子里游荡。
与常见的园子多亭台楼阁、雕梁画栋不同,民俗园的廊子不过是杉木搭的,不上漆,露着木头的纹理,由着风雨把木纹摩挲得温润。它像闽北的很多廊桥一样,让人走,让人歇,不争不显。
就是在这样的田地边,长廊旁竖立着众多很有艺术造诣的铜像。不过,此处的铜像,塑的是平常日子的定格,是平民生活的再现。你看,田里割稻的夫妻,丈夫俯身挥镰,妻子直腰拭汗;老农扶犁前行,小鸟停在牛背上歇脚;溪畔树下,妇人弯腰喂猪,少年挥竿赶鸭;暮色里,榕树下围坐着听故事的孩童,仰着脸,眼神亮晶晶的……
它们总是出现在最该出现的地方:田埂旁、磨盘边、灶头前、溪水岸、老榕下……不是生硬地陈列,而是本就该在那场景里,是这片土地里长出来的记忆。艺术的好,大约就在这“本该如此”之中,不刻意,所以真切动人。
把通常用作塑造伟大与崇高的青铜,用来锻铸平民的日常,这园子抒写的是一部沉默的平民史诗。它确实是一座地地道道的平民公园。
民俗园还有难得一好:人少。它不像大城市的公园,人挤人,喧闹得很,逛公园好像赶集。若非周末,民俗园总是静静的。偶尔有散步的老人,在铜像前驻足,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拂去铜猪背上的落叶。那动作,像在抚摸自家的牲口。他们的目光软软地望向远处,仿佛透过这些不会动的铜像,望见了那些会跑的、会叫的、活蹦乱跳的活物,看见了再也回不去的年月。
日头偏西时,金色的光斜铺过来,给肥沃的田地、原色的木廊、略显沧桑的铜像,都镀上一层暖意。这光景,不知是从古代穿越到现时,还是从今天穿越到历史。千百年前的农人,在这将暮未暮的时刻,也该是这样直起酸痛的腰,望一眼自家的田地吧。
我渐渐明白这园子的心思了。它不争雅,也不避俗。雕梁画栋是供人仰望的,名人碑刻是让人诵读的,而这里的一稻一蔗、一猪一鸭,却让寻常人低下了头,看见自己那双沾过泥的脚和脚下最实在的土地。外头热闹是外头的,这里只有一份随着庄稼静静生长的,像晚霞一样让人惆怅的乡愁。民俗园,是我退休以后经常流连的地方。在那里坐久了,心境仿佛被田边的井水洗过,变得痴痴傻傻,杂念都挂不住了。
这便是平民的公园——一座会呼吸的农耕社会的记忆博物馆。它认得每一个普通人,认得你血脉里关于泥土、炊烟与晨钟暮鼓的深深记忆。走进这里,不再是游客,像是回了一趟故土的梦中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