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洪武五年(1372年),琉球王国与中国正式建立藩属关系。琉球王国依托中琉朝贡体系与海上地理优势,迎来空前发展,成为“以舟楫为万国之津梁”的海上贸易强国。然而,琉球的富庶与繁荣,终究引来强邻日本的贪婪觊觎与步步蚕食。明万历三十七年(1609年),日本德川幕府治下的萨摩藩悍然出兵侵略琉球,首都首里城沦陷,国王尚宁王及一众官员被俘,琉球国祚一度濒临断绝。
日本学界多将1609年以后的琉球称为“两属”时期,妄称其同时臣服于明清中国与日本幕府,此说实则混淆是非。不久前,以“琉球与琉球问题的历史考察”为主题的中国历史研究院学科融合系列研讨第8期活动在京举行,中国专家强调“琉球不存在朝贡意义上的两属关系”。琉球与中国的宗藩关系,奠基于平等自愿的文化认同与政治互信,是双方在礼俗相通、文脉相续基础上形成的稳定邦交;而琉球与日本幕府、萨摩藩之间是侵略与被侵略、压迫与被压迫的关系。二者性质判若云泥,岂能混为一谈?事实上,直至被日本明治政府强行吞并前,琉球与明清中国往来的诏书、敕谕、表文、咨文等官方文书,以及国内各项政务记录,均沿用中国年号,以示奉中国正朔,始终坚守着与中国的宗藩体制。
日本萨摩藩入侵琉球王国后,并未停下侵略步伐。为持续攫取中琉朝贡贸易的丰厚利润,萨摩藩胁迫琉球向明朝隐匿被侵略的实情,同时对其施以苛酷盘剥。明清鼎革之际,中琉朝贡关系一度中断,直至清康熙二年(1663年)清廷才派遣使臣册封琉球国王。这一中断,对处境本就岌岌可危的琉球而言,不啻雪上加霜。
国际局势的剧烈动荡,直接引发琉球国内权力格局的重大更迭。琉球国内亲日派势力趁机崛起,取代久米村士族掌控了国政。萨摩藩入侵前,琉球核心政务官职“法司官”由久米村士族郑迵出任。郑迵是闽人三十六姓后裔。明初,朝廷为帮助琉球通好中国,派遣一批华人移民琉球,即闽人三十六姓,其后代世代致力于中琉文化交流与外交事务。郑迵曾赴华留学深造,是中琉宗藩体系的坚定捍卫者,毕生矢志倡扬中华文化。萨摩藩入侵之时,郑迵在那霸港募集三千将士,誓死抵御敌军。然因琉球久疏武备、军力孱弱,强弱之势悬殊,首里城很快陷落,尚宁王及其宗室、郑迵等核心朝臣悉数被俘,一同解送鹿儿岛囚禁。
明万历三十九年(1611年)秋,萨摩藩主岛津家久强逼尚宁王及群臣签署降书,书中颠倒黑白、歪曲侵略事实。面对萨摩藩的威逼利诱,郑迵始终坚贞不屈,既严拒签署降书,更厉声痛斥其侵略暴行。萨摩藩主见其刚烈难驯,以“沸油烹煮”相威胁,郑迵依旧神色不改,慨然赴死。
郑迵殉国后,亲日派势力正式执掌琉球国柄,推行旨在弱化中琉文化联结的“日本化”改革,肆意篡改琉球固有文化与历史叙事。清顺治七年(1650年),亲日派编撰琉球“史书”《中山世鉴》,在书中为萨摩藩的侵略行径张目,将其武力入侵归咎于琉球“未尽事大之礼”;郑迵坚守宗藩大义、殉国明志的忠义之举,也在该书卷首遭到无端贬斥。更为恶劣的是,亲日派蓄意炮制“日琉同祖论”,将琉球传说中“舜天王统”的渊源,伪造为日本源为朝之后裔,其根本目的在于攀附萨摩藩势力,巩固自身统治根基,消解琉球民众的中华认同。
屋漏偏逢连夜雨。世代承担中琉交流核心职能的闽人三十六姓后裔,即久米村士族,在这一时期人口锐减,整体陷入衰退。明万历七年(1579年),册封使萧崇业与副使谢杰出使琉球后,谢杰在《琉球录撮要补遗》中记载,当时久米村“三十六姓今所存者,仅七姓”。至万历三十四年(1606年)夏子阳奉命出使时,闽人三十六姓后裔进一步缩减,仅存蔡、郑、林、程、梁、金六家,且“每姓子孙繁衍不盛”,人口规模持续萎缩,昔日繁盛的中琉文化交流枢纽渐趋凋敝。
内忧外患交织之下,琉球的处境岌岌可危。长此以往,琉球不仅将失去朝贡贸易这一生存依托,更将陷入国将不国的绝境。在此生死存亡之际,琉球王国发起一场轰轰烈烈的中华文化传播运动,正是有识之士为维系国脉、固守文化认同,所采取的积极主动的文化自强之举。
具体而言,琉球王国以中华文教为核心,多措并举推动中华文化在琉球落地生根、全面普及。清康熙十一年(1672年),在久米村兴建孔庙;清康熙十七年(1678年),在孔庙设置讲解师和训诂师,专门讲授中国四书五经,系统传播儒家思想;清康熙五十七年(1718年),在孔庙增设明伦堂,传授经学、诗文、表奏文、咨文等中华传统文化与外交文书技艺。
同时,琉球王国着力强化中琉文化交流的人才支撑,一方面恳请明清政府“补赐”通晓汉学之人,充实国内文化传播力量;另一方面,直接遴选国内“习熟汉语、精通学文者”或具备海上贸易经验的人才,补入久米三十六姓,既壮大久米村人口规模,更强化其作为中琉文化交流枢纽的核心职能,破解中华文脉传承人才断层的难题。此外,为加快中华文化的传播与学习,琉球王国还组织编撰汉语口语教材,目前可考的琉球官话口语教材多成书于这一时期,成为中华文化在琉球普及的重要载体。
琉球王国在清代推行的中华文教活动成效卓著、影响深远,其深层价值体现在三个维度:其一,面向清廷,彰显“向化中华”之诚,坚定维系中琉宗藩关系,寻求政治庇护,借助清廷力量抵御日本的吞并野心,为国家存续筑牢外部屏障;其二,面向日本,构建自身文化话语权,以中华文化为依托,以文化共鸣削弱日本武力胁迫的威慑,抵御殖民文化渗透;其三,面向琉球国内,以中华文化凝聚国家认同,以儒家思想教化士民、巩固统治根基,消解亲日派的消极影响,让“奉中华正朔”的理念深植民心,维系国家的文化与政治主体性。
一系列举措取得了可喜成效。此前亲日派编撰的《中山世鉴》,经闽人三十六姓后裔蔡铎以纯正汉文重编为《中山世谱》。此书此后作为琉球王国正史代代增修,虽仍受《中山世鉴》部分叙事影响,但已确立中华文脉的正统叙事框架,一定程度上纠正了亲日派篡改历史的偏颇,标志着琉球官方历史书写重回“奉中华正朔”的核心基调。
18世纪中叶,琉球仿效中国科举制度,创设“科试”(亦称“科业”),将中华选官文化完整引入并落地生根。同时,琉球汉诗佳作频出、熠熠生辉,成为中琉文化交融的生动见证。更为深远的是,儒家忠节爱国思想深植人心,成为甲午战争后琉球志士反抗日本殖民统治、投身复国运动的精神内核,支撑着他们在国破家亡之后,始终坚守民族气节、自强不息。
琉球这场轰轰烈烈的中华文化效仿运动,早已超越了单纯的语言学习与文化模仿。在“外有强权窥伺,内有乱象丛生”的绝境中,琉球王国主动联结中华文化,以儒风为根基,以文化为盾牌,凝聚民族认同,抵御殖民侵略。中华文化不仅是琉球维系中琉宗藩情谊、保障朝贡贸易存续的“通行证”,更是其守护国家主权与文化根脉的“护身符”,在中琉文化交流史上写下了一页厚重篇章,也为今日我们理解文化认同的力量提供了珍贵的历史镜鉴。
(作者单位:福建师范大学社会历史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