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琉球那霸久米村口，有一座颂德碑，称颂的是被誉为“琉球五伟人”之一的程顺则（1663—1734年）。有着“鸿儒”“琉球汉文化普及者”等多重身份的程顺则，在17至18世纪的东亚海域架设了一座文化传播的桥梁，不仅重塑了琉球的社会文教，其引入的儒学思想还渗透至日本，成为中琉关系史上不朽的传奇，直至今日仍被琉球人民所敬仰。
程顺则的先祖为闽人三十六姓之一，其家族史就是一部中琉交流的缩影。据琉球《久米村系家谱·程氏家谱》记载，“程氏盖为河南夫子之后焉”，后迁至福建定居。先祖程复德才兼备，深受琉球王信任，两次参加琉球进贡使团入华，以81岁高龄荣升琉球国“国相兼左长史”。程顺则之父程泰祚精通儒学，曾任琉球国都通事一职，两度赴中国朝贡，建立了琉球历史上的第一座孔庙。
程家为儒学世家，程顺则自幼就对儒学产生了浓厚兴趣，年少时拜琉球儒学大师郑弘良为师；因仰慕中华文化，清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以“勤学”（自费留学）身份首次赴华求学，师从福州鸿儒陈元辅、竺天植，历时4年；回国后，因对经史典籍见解独到，得到了琉球王尚贞的赏识，被任命为琉球国讲解师；后随朝贡团再次来华，又入陈元辅门下继续学习儒学，持续3年。
在福州的7年时光里，他系统研习了四书五经、朱子理学，精通汉语诗文创作。此后，他历任接贡存留通事、正议大夫、紫金大夫等职，多次往来于那霸与福州之间。特别是在康熙五十八年（1719年），作为正使率团赴京朝贡，受到康熙帝的接见。
程顺则为后世所铭记的并非其政治地位，而是他在文化传播上的卓越贡献，多次将中国的重要典籍带回琉球——购买“十七史”共1592卷，捐献琉球孔庙；重金购入朱子真迹一册献给尚益王；购买《皇清诗选》数十部带回琉球。
值得一提的是，由程顺则带回琉球的《六谕衍义》，其影响远播日本，成为东亚儒家教化的一部典范文本。明太祖朱元璋曾颁布《圣谕六言》，包含“孝顺父母、恭敬长上、和睦乡里”等教化谕令。明末清初学者范鋐在此基础上以平易白话和诗歌进行了通俗阐释，写成《六谕衍义》。程顺则1708年来华时特意在福州刊印后带回，推广成为琉球初级教育教材。
程顺则还负责教导王世子尚纯与王世孙尚益。待尚益王继位，他又晋升为国王侍讲，讲解典籍从基础的《四书》《唐诗》，深化为《春秋》《贞观政要》等儒家经世治国之学。面对琉球有庙无学的情况，程顺则于康熙五十七年（1718年）奏请琉球尚敬王，在久米村孔庙之侧建“明伦堂”。自此，琉球有了最早的官办教育机构与儒学传播中心。
在制度方面，程顺则参照中国官制礼仪，重修了琉球的官阶与朝仪，制定了九品十八阶官制，提出“百官分左右翼各照品级排立”“殿下中道设香案”等规范。由此，琉球官僚制度“悉遵天朝之制，以为考定”（郑章观《总理唐荣司程公传》）；在琉球祭祀中，也制定了“请祭至圣先师，用太牢；启圣公用少牢。其爵、帛、粢，盛豆边之数俱如中国祭品，本国所无者以土产代之”（清乾隆《福建通志》）等礼仪。
清嘉庆三年（1798年），琉球国王尚温推行教育革新，正式设立中央“国学”与地方“乡学”，要求教学以儒学的“仁义礼智信”为要旨，“又设学于上天妃宫，以教国中七岁以上者，训诂师督之。首里那霸皆有塾学以教子弟”，初步确立了琉球系统性的教育制度。于是，“国中彬彬文雅，诗书弦诵，皆有华风”（清乾隆《福建通志》），在心理和文化层面上进一步增强了对中华文明的认同。
程顺则一生勤于著述。清康熙年间编撰的《皇清诗选》中收录了程顺则20多首诗文，他成为该选本中最重要的域外诗人代表。康熙三十七年（1698年），程顺则在福州刊刻《雪堂燕游草》诗文集带回琉球，这是他在华旅途所观的山水风貌与内心感悟，开创了琉球汉文学的新风；诗文集也流传到日本，推动了汉诗的传播，实证了汉文化作为东亚核心文明所具有的塑造力与向心力。
程顺则还编纂《指南广义》一书。册封琉球的出洋大船多在福建制造，自古就有“海舟以福建为上”的说法。琉球使团入华即在福州登岸及候风回国。1708年，程顺则滞留福州柔远驿（也称琉球馆）等待风汛回国时，以清朝册封舟舵工所赠的针本为基础，结合琉球航海经验及明代海道针经编纂《指南广义》，详细记录中琉之间的航行针路、地理坐标、海道气象等信息，还收录了多条关于钓鱼岛原始航线的记录，成为研究明清中琉关系及东亚航海史的重要文献。国务院办公厅发表的《钓鱼岛是中国的固有领土》白皮书就引用了《指南广义》的内容。
在以程顺则为代表的琉球儒家知识分子的努力下，琉球“仰被天朝政教，习以性成”（琉球国首里王府编纂《历代宝案》）。社会中出现“泉崎村宫里孝母又恩助姐妹亲戚”“泊邑照屋屡救人命”诸多忠孝仁义的典型事迹（球阳研究会编《球阳》）。中华文明成为琉球文化的重要根基。
1876年日本推行“琉球处分”，强迫琉球断绝与中国的宗藩关系。琉球国王尚泰在致日本的文书中强调：“敝国自（明）洪武五年（1372年）入贡，册封中山王，改流求国号曰琉球，永乐年间赐国王尚姓，应奉中朝正朔，遵中国典礼，用中朝律例，至今无异。”系统阐述了琉球作为中国藩属国的法统由来，以此作为拒绝日本要求的法理依据。
即使宗藩关系结束后，琉球社会对中华文化的认同依然长期存在。程顺则以闽人血脉承载儒家文化，在中琉交流活动中深刻体现中华文明的和平性特征与“和合”价值理念，充分说明了真正的文明影响力不在于武力征服，而在于文化魅力的自然吸引。
（作者单位：闽江大学外语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