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闽籍书家郑簠复兴汉隶

□田伟

《卢仝新月诗轴》

郑簠画像

在清代书法史上,碑学的崛起是重塑书坛格局的关键转折,郑簠以其对汉隶的虔诚深耕与创造性突破,成为开启这一时代浪潮的先驱者。这位原籍福建莆田、寄籍江苏上元的布衣书家,以30年如一日的碑学实践,打破了帖学垄断千年的沉寂,将隶书从明末的程式化困境中唤醒,铸就了“清代隶书第一人”的历史地位。其隶书艺术上承汉碑精髓,下启乾嘉碑学先河,在笔法、结体、章法的革新中,为清代隶书树立了不朽标杆。

郑簠(1622—1694年),字汝器,号谷口。他一生未入仕途,以行医维持生计,并潜心钻研书法,毕生精力皆倾注于隶书之上。明末清初的隶书书坛,深陷帖学末流的桎梏。当时多数书家承袭唐宋以来的僵化范式,或模仿失真的翻刻帖隶书,形成了字体僵硬、笔法孱弱的“台阁隶体”,汉隶原本兼具的雄浑古意几乎丧失殆尽。据其弟子张在辛《隶法琐言》所记:“先生自言学者不可尚奇。其初学隶,是学闽中宋比玉。见其奇而悦之,学二十年,日就支离,去古渐远,深悔从前不求原本。”郑簠早年不可避免地受时风影响,师从同为莆田人的明代书家宋珏研习隶书20年,在意识到“去古渐远”后,他便踏上了追寻汉碑本源的艺术征程。

郑簠不惜散尽家财北上访碑,遍历山东、河北、河南等地,踏遍荒山古寺、废冢残碑,亲手摹拓汉碑真迹。晚年时,家中收藏的汉碑拓片已堆满4个大书橱。他对《曹全碑》《史晨碑》等经典碑刻的摹写,30年从未懈怠,展现出为追求汉碑精髓的执着与热忱。孔尚任在《郑谷口隶书歌》中以“碑亭凉雨取枕眠,抉神剔髓叹唧唧”的诗句,生动刻画了他访碑途中的艰辛与执着。这种“实证式”学书方法,使他摆脱了二手资料的局限,得以直接触摸汉隶的金石气韵,为后续的艺术革新筑牢了根基。

在郑簠之前,隶书书写多局限于匀速行笔与机械摹形,线条缺乏律动感与生命力。他从汉碑波磔的起伏变化中感悟笔法,将行书的提按顿挫书写与墨色枯湿浓淡变化融入隶书之中,打破了汉隶与行草的壁垒,形成了沉着中兼具飞扬之态的笔法特征。在线条处理上,他摒弃了明代隶书平拖硬拉的书写方式,采用逆入藏锋起笔,行笔中巧妙运用提按转折,辅以枯笔表现笔画中段的苍劲质感,收笔处则重按蓄势,从而形成“枯而不燥、润而不浮”的墨色层次,线条粗细对比鲜明且富有弹性。这种处理使隶书线条摆脱了单纯的装饰性,兼具金石的雄浑与笔墨的意趣。

郑簠并不局限于汉碑的静态对称,而是在规范之内追求动态平衡。他将行草的笔势意趣融入隶书结构,将牵丝连带表现于点画之间,打破了隶书点画孤立的程式化束缚,创造出“草隶”风格。梁巘在《评书帖》中评价:“其八分书师法汉人,间或融入草书技法,堪称当代名家。”精准点出了他笔法融合的精髓。这种革新并非背离汉隶,而是在深刻领悟汉碑神韵后的升华,使隶书既保留“素朴古雅”的气韵,又增添“飘逸奇崛”的个性,形成疏朗纵逸、顿挫飞扬的独特风格。

在字体结构上,郑簠以《曹全碑》秀逸灵动的体势为基础,兼取《史晨碑》的端庄、《张迁碑》的朴拙、《石门颂》的奔放,形成了字体大小相近而疏密协调、规整之中又富于变化的结构特征。他的隶书字体与汉碑的绝对对称不同,横画多呈左低右高之势,竖画稍作倾斜,呈现出“于不稳中求稳”的艺术效果。在其书作《卢仝新月诗轴》中的“声”“满”二字,密处如垒石紧凑,疏处留白透气,既恪守汉隶规范,又注入鲜活的个人意趣。

在篇章布局上,他打破了汉隶行列齐整的僵化模式,虽字字独立,通过借鉴行草一气贯通的气韵和墨色的衔接,兼以错落排布字体的大小、轻重、疏密,营造出灵动多变的整体律动感。在《浣溪沙词轴》中,字距布局松紧有致,笔画的伸展与收敛相互呼应,整体自然流畅,打破了隶书布局的程式化局限。这种布局方式使隶书从实用书写转向纯艺术表达,提升了其审美维度。

在郑簠所处的时代,其隶书已广受学界与书坛推崇。东南诗坛盟主朱彝尊盛赞“谷口八分,古今第一”,将其奉为隶书研习的典范;经学大家阎若璩将他与顾炎武、黄宗羲等大儒并列,尊为书坛“圣人”;著名学者、书法家包世臣在《国朝书品》中将其隶书与金农的隶书同列为“逸品上”,盛誉他“楚调自歌,不谬风雅”。当时文人学者纷纷争求其墨宝,朱彝尊“曝书亭”的匾额楹联、周亮工所刻典籍的序文题签,均出自郑簠之手,其影响力遍及大江南北。

郑簠的艺术探索直接启发了扬州画派与乾嘉碑学运动的发展。雍正年间,高凤翰、金农、高翔、郑板桥等人均从他将行书技法融入隶书的理念与碑学思想中汲取养分,其中金农的“漆书”延续了郑簠对汉碑古意的追求,郑板桥的“六分半书”则进一步拓展了隶书与行草书的融合边界。钱泳在《履园丛话》中说:“国初有郑谷口,始学汉碑,再从朱竹垞辈讨论之,而汉隶之学复兴。”这句话点明了郑簠在汉隶复兴中的先驱作用。他既是汉碑的继承者,也是碑学思想的传播者,为清代300年隶书创作树立了第一面旗帜。

值得一提的是,郑簠的艺术生涯也伴随争议。康熙后期以来,陈奕禧、王澍、钱泳等书家批评其隶书过度强调行草意趣,流于妍媚,削弱了汉隶的雄浑之气。然而,这类争议恰恰印证了其艺术的革新性。他打破了传统隶书的审美范式,引发后世对碑学美学与技法的深入探讨,推动了清代碑学理念的演进。从历史视角来看,正是这种“破而后立”的革新,使隶书摆脱千年沉寂,成为清代书法史上与帖学分庭抗礼的重要流派。

郑簠在隶书中作出的探索,如一座桥梁连接起汉隶的辉煌过往与清代碑学的壮阔未来。他既非汉碑的简单模仿者,也非背离传统的叛逆者,而是在古法与新意之间找到完美平衡点,达到师法古人而化用为自身血肉的艺术境界。时至今日,其沉着中见飞扬的隶书风格,仍为书法学习者提供无尽启示;而他作为碑学先驱的历史地位,随岁月沉淀愈发稳固,成为清代书法史上不可替代的不朽标杆。

(作者单位: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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