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晓风书屋等一批实体书店在沉寂数年后重新开门迎客,这不仅唤醒了人们对往日阅读时光的美好记忆,也开启了一场关于人文空间重塑与城市精神回归的温暖叙事。随着《全民阅读促进条例》的颁布实施以及数字化浪潮的到来,有关阅读的话题再次引发人们的深入思考。推动全民阅读,关键在于培育“新阅读”理念,让传统阅读与数字阅读交相辉映,让物理空间与精神家园彼此滋养,以此点亮书香社会的未来图景。
空间重塑,让阅读成为“举目即见”的人文风景。大街小巷不应只有千篇一律的物质消费空间,更需要书店、书吧等精神文化空间与之相融共生。文化空间是衡量社会文明程度与城市温度的关键标尺,理想的阅读布局,正在于物质与精神的和谐统一。通过科学规划,让阅读空间真正融入百姓日常,成为举目即见、触手可及的精神家园。
近年来,许多地方将阅读空间建设有机融入城市更新与乡村振兴的整体规划,让书香在烟火气中悄然生长。在城市公园的绿意深处,一座座“森林书屋”悄然落成;老旧小区的改造中,温馨的“邻里书房”应运而生;乡村的文化礼堂,“农家书屋”为乡亲们打开了一扇窗;在校园里,24小时图书馆灯火长明。这些融入日常、触手可及的阅读空间,正以润物无声的方式,让阅读真正成为一种生活方式。
数字化已从根本上重塑了人们的阅读习惯,极大地丰富了阅读资源,拓宽了阅读视野,提升了获取阅读资源的效率。面对这一趋势,我们应秉持开放与包容的态度,推动传统纸媒阅读与数字阅读从“并存”走向“融合”,构建优势互补、相得益彰的阅读新生态。数字阅读彰显出时代变革的澎湃活力,它打破了时空限制,以海量内容、即时更新、多媒体交互等优势,极大地弥补了传统阅读在覆盖面和时效性上的不足,是当代人获取新知、开阔眼界不可或缺的利器。在偏远地区或阅读资源相对匮乏的环境中,一部手机、一个阅读器,就能打开通往知识世界的大门,这是保障公民基本阅读权利、促进阅读公平普惠的必要路径。作为一种古老的知识传承方式,纸媒阅读本身即是一种文化仪式。普鲁斯特曾将阅读比作“一个在全然的孤独之中,仍令人心满意足的沟通奇迹”。“新阅读”的要义,不在于固守某一种介质,而在于引导读者根据不同的阅读场景、阅读目的和文本内容,灵活选择最适宜的阅读方式。它要求我们既要通过传统阅读涵养定力、深度与仪式感,也要善用数字阅读提升效率、广度与便利性;既要警惕碎片化阅读对系统思维的潜在冲击,也要避免对数字化媒介的简单排斥。构建阅读新生态,必须坚持“内容为王”,加强对优质内容的筛选与推荐,以高质量的阅读资源引导大众,让技术与人文在阅读中彼此滋养、交相辉映。
文明守望,于数字浪潮中叩问“阅读的本质”。从文字文明跃升至数字文明,科技的进步让人类同时拥有了“阅读脑”与“数字脑”。文明的跃升并非意味着非此即彼的选择,而是在更宏阔的视野中,通过深入而广泛的阅读,同时保留并发展两种文明的核心要素。对于构建一个民主、公平、和谐的文明社会而言,培育阅读的习惯与风尚,绝非可有可无的点缀,而是不可或缺的文明和文化基石。相比于传统阅读,高度发达的“数字脑”正在重塑人类获取、认知与处理信息的思维模式。在这一语境下,阅读的本质更多地体现为信息的收集、筛选与运用能力。然而,传统阅读所代表的立体化、系统性的心智特征,依然无法替代。在深度阅读的过程中,人的心智认知系统被全面激活,注意力、记忆力、视觉与听觉能力、语言能力、想象力等协同运作,正是这种复杂的心智活动,促进了人的智力发育与情感成熟。普鲁斯特将阅读视为智力的圣殿。这座圣殿为每个人构筑了一个私密的、诗意的精神王国。正如他所说:“一本喜爱的书陪伴我们度过许多时光,仿佛其他一切皆是为了阅读而存在。”作为获取信息的手段,阅读带有功利性的属性,而作为个人的审美体验,阅读又体现出超越功利的特征。面对信息爆炸的时代,这种无功利的深度阅读,恰恰是滋养心灵、守护人性最需要的精神甘露。当物理空间、技术生态与人文精神三者交汇,阅读便真正回归了它的本质,成为每个人触手可及的精神家园。
教育回归,以深度阅读构筑人的“精神家园”。《条例》强调了教育对于培养阅读能力的重要意义。从基础教育到高等教育,整个教育体系作为培土育人的“工作母机”与民族复兴的“根基工程”,其使命不仅在于传授知识,更在于塑造能够深度思考、涵养德性的时代新人。从基础教育的启蒙阶段到高等教育的专精阶段,阅读正是贯穿教育全过程的生命线,是不可或缺的关键一环。面对人工智能的浪潮,教育需要在守正创新中开辟新的境界,既要积极适应技术变革,又要时刻警惕并超越“工具理性”的窠臼,从而回归、守护教育的本真底色。苏格拉底曾深刻指出,寻求真正的知识,并非在信息表层来回游移,而是要寻找生命的本质与目的。这一源自古典时代的阅读初心,需要以一生为尺度去践行,需要发展出高度的批判与分析技巧,并通过持久的阅读将知识内化为生命的素养。唯有如此,学生才能够从和老师的对话中获取真知,走向一条能够指引行动、涵养美德的原则性的道路,最终抵达“与他自己的神友爱相处”的至臻境界。苏格拉底对阅读与学习的这一认知,与教育的本质不谋而合。在某种意义上,阅读改变着人类关于思维本身的思考,无论是《战争与和平》中安德烈公爵的生命独白,还是萨义德笔下知识分子作为“流亡者”的批判,正是通过深刻的阅读,人们才真正获得洞察他者的能力,进而反观自身,并在此过程中内化出整体性的人类意识。因此,阅读的目的绝非止于获取海量信息,更为关键的是,我们要避免陷入“知识的幻觉”,实现“超越文本”的阅读理想,继而通往获取真正知识的艰深思考之路。唯有超越文本的表层,我们才能深度理解复杂的观念、体察他者的思想、叩问自我的灵魂,最终实现对人类良知的诗意理解与深度认同。当阅读从信息的被动接收升华为生命的自觉对话,教育便实现了它的真正使命:在技术的喧嚣和物质的浮华中,为每一个自由的灵魂创造并守护可以安身立命的精神家园。
(作者单位:福建师范大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