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莆田城南凤凰山麓的著名古刹南山广化寺中,深藏着被时光浸润的湖山书堂。当我们对文献中关于湖山书堂的文字记载与广化寺东侧的地貌特征、郑氏家族迁移路线以及中国书院文化发展脉络进行叠合分析时,一幅生动的文化地理图谱便徐徐展开。
据《八闽通志》记载,湖山书堂由南朝梁陈时期(502—589年)的郑露、郑庄、郑淑兄弟创办。其承载着中原士族文化南下、与闽地原生文化碰撞融合的文化记忆,为奠定福建作为中国书院文化重要阵地的历史地位作出贡献。
西晋末年的永嘉之乱爆发,中原士大夫纷纷南迁避乱。河南荥阳郑氏后裔、东吴车骑长史郑庠次子郑昭举族自江苏丹阳迁居福建侯官,因爱莆田凤凰山(形似凤凰展翼,别称南山)山水之胜,将先祖骸骨迁葬于此。彼时,兴化平原地貌为海湾与沼泽,兴化湾海水可涨至南山山脚(故南山又称南湖),既保证了清静,又可通过水路与外界保持联系,为文化的传入与扩散提供了地理条件。郑露三兄弟结庐墓侧相伴修儒授徒,并以此地的胜境命名“湖山书堂”,被后人尊称为“南湖三先生”。
郑露在四言诗《书堂》中记述了当初办学兴教的场景,其中“附凤凰翼,与木石居”既描绘了书堂依山而建的清幽环境,也反映了当时莆田尚未大规模开发的荒凉景象;“和乐兄弟,游玩诗书”体现了师生安居乐道、愉快修习的学习氛围。由于教育方式独特、注重与自然融合,书堂弟子激增,因而办学经费拮据,郑氏兄弟便带领弟子们在书堂周围开荒种田,这种“耕读传家”的中原文化传统也成为沉淀在莆仙文化中的历史基因。
后来,郑庄、郑淑分别迁居今仙游象溪、仙游郑宅兴建书堂,招揽门生,修习儒学。唐德宗皇帝曾赐金敕建“开莆来学”木牌坊,坊上的“道承东鲁,学启南闽”准确概括了郑氏兄弟及书堂的历史地位。这座牌坊在历朝历代多次重修,保存至20世纪60年代,历经1200多年。欧阳詹、黄滔等八闽名士曾慕名在南山瞻拜、修业,南宋理学大儒朱熹在七绝《南湖书堂》中盛赞书堂开启莆学之功。在莆田市区梅园东路的元妙观三清殿内,至今仍存有“宋末三杰”之一文天祥所书的“南山樾荫”匾额。
作为中原私学传统在闽地传承实践的范本,湖山书堂的建立,本质上是一次中原士族教育制度的空间移植与在地化实践。郑氏兄弟亲自教授来自中原核心文化和千年儒家思想,带来的不仅是《诗》《书》典籍,更是一整套源自中原的家学传承体系。与同期北方门阀士族垄断的“家学”不同,湖山书堂倡导以儒家道学教化民众,呈现出一定的开放性。虽然书堂在初创时以家族子弟为主,规模不大、办学时间不长,但其“倡学”影响迅速辐射周边,兴起了“以教立身、以文化人”的社会风尚与价值追求,已经具备了书院传播文化、培养人才的功能雏形。
湖山书堂的选址也暗含了中国书院文化“择胜地、立精舍”的传统,其空间功能划分颇有深意。据后世考证,书堂除讲学区域外,还有独立的藏书空间(尽管规模不大)和学者起居之所。这种“教学、藏书、生活”三位一体的空间格局,形成了中国书院建筑的基本范式,比后世闻名天下的岳麓书院、白鹿洞书院早了近4个世纪,在福建书院发展史上具有原型意义。
这种在边远地区以家族力量推动文教扩散和普及的模式,是中原士族在新的地理环境中移植教育传统、推动私学体系从家族走向社会的实践探索,勾画了中原文化与闽越本土文化碰撞共生、落地生根的壮阔图景,成为福建早期教育发展的典型样本。
以湖山书堂为原点的文化地理扩散,其影响如同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涟漪不断扩散,塑造一个地区特有的精神气质。到唐代莆田县学建立之时,私学传统已经根深蒂固;宋代,莆田书院达到鼎盛,东井、寿峰、涵江等书院相继兴起;明清时期,逐渐形成了官学、书院、私塾并存的完整教育体系。
当我们采用历史地理信息系统方法,将南朝时期的海岸线、唐宋时期莆田城区扩展图、现存历史教育建筑分布点叠加分析时,可以发现:以湖山书堂为原点,莆田的文化教育中心逐渐向木兰溪流域扩展,书院遗址所在的凤凰山麓始终是莆田的文化高地。同时,从湖山书堂到广化寺的文化功能转换,也构成了“庙学一家”这一独特的文化景观,体现了儒释道在空间上的交融与传承。
据统计,自唐至清,莆田累代共出进士2482人,文武状元21人、宰辅17人、尚书41人。这些科举精英的分布,与书院、私塾的密度高度重合,体现了一个以教育空间为基础的人才产出网络的地理映射,最终形成“地瘦栽松柏,家贫子读书”“十室九书堂,龙门半天下”的全域景观,造就了“海滨邹鲁”“文献名邦”的文化奇观。
如今,湖山书堂依旧矗立在广化寺内。这座清代重建、现代重修的建筑,虽已非原貌,但空间位置却保持了千年连续性。湖山书堂不只是历史文献中的名词,它所承载的意义早就远超建筑本身,是可感知、可追溯的实体文化基因。莆田之所以成为“文献名邦”,并非历史的偶然,而是特定地理环境、人口迁移、制度创新与文化传承共同作用的结果,其源头就在凤凰山麓那处“与木石居”的书堂之中。
(作者单位:福建理工大学党委宣传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