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版:武夷山下·读海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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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花向海

□庄振加

晋江入海口北岸,长风携着海鲜的腥味掠过桅林,停泊在蟳埔阿姨乌黑的秀发上。她们围坐在晨曦微露的榕树下,背倚鹧鸪山,面朝大海,把沾着露水的茉莉、玉兰一圈圈缠绕于头顶,再簪入一支温润的象牙笄。这头“行走的花园”,便成了千年渔村最深情的守望。“行船跑马三分命”,父亲、丈夫和孩子们每每犁浪出航,她们便簪花向海而望,把期盼、坚韧和平凡日子里的光都种在了发间。

看花的目光,会被渔村那一座座泛着银辉的蚵壳厝吸引,那整墙巴掌大的海蛎壳,鳞次栉比,它们源自印度洋的深蓝。宋元时,刺桐港的商船满载瓷器、丝绸、茶叶等特产远航,归途为稳船身,顺便将异域的蚵壳拿来压舱,最终化作闽南古厝红砖间的骨骼。老辈人常说,“千年砖,万年蚵”。这些蚵壳墙,抵御海风侵蚀,守住渔村温暖,更像一墙波澜壮阔的海丝商贸史。

轻抚凹凸不平的粗糙灰壳纹路,我仿佛触到了海浪的脉搏。恍惚间,商贾的低语与古越渔歌、闽南南音在咸涩的海风中交织和鸣。每一座蚵壳厝,都像一页发黄的航海日志,是异域风情与本土匠心的合章,是见证多元文明交融的“活化石”。

若路过渔村,你一定会与那些头戴簪花的蟳埔阿姨相遇。关于簪花围的起源,有的说是异域商人遗落的风韵,也有的说是中原古制的流变。然而对于蟳埔阿姨来说,这不过是生活罅隙里开出的花;海风易乱青丝,便以髻束之;劳作需利落,便以笄固之;日子再咸,也要让心底的祈愿,化作云鬓永不凋谢的春色。

其簪花多取素馨、茉莉等鲜花,那是‌宋元时的异域香魂。今日虽花色纷繁,如三角梅、玉兰皆可入鬓,却始终守着那份“向海而生”的鲜活。我曾见她们在滩涂上敲蚵,腰身如弓,锤影翻飞,宛如踏浪的舞者;亦见她们挑担穿行市井,发间的花枝在颠簸中轻颤,却不曾零落。那并非矫饰的华服,是讨海生活里的一抹倔强;那头顶的“流动花园”不仅是装饰,更是她们面对大海时,纵使双手皲裂,满头风霜,也要乐观从容的姿态。

对于世代讨海的蟳埔人来说,花是寄托,海神妈祖则是信仰。村中的顺济宫香火兴旺,每逢“巡香”盛典,蟳埔阿姨们会簪花盛装,身着大裾衫、阔脚裤,从四面八方赶来汇入巡游长龙。我曾随队伍穿行于街头巷尾,见家家户户门前的香案供着时鲜与花簇,锣鼓的喧嚣与海浪的波涛彼此应和。顺济宫内的斑驳碑文,记载着郑和船队曾在此招募水手的旧事;大殿上至今高悬的“靖海清光”匾额,是施琅将军平台后的感恩铭刻。于蟳埔人而言,妈祖不仅是护佑平安的神明,更是渔民与风浪搏击的精神寄托。出海前的祈愿,归港后的酬神,皆在这袅袅香烟中,凝成对生命最虔诚的礼赞。这传承千年的民俗,反映了刺桐古港悠远且多姿多彩的海洋文化,被喻为“海丝遗珍”。

江海交汇处的蟳埔,港深风静,宋元时商贸兴盛,舟楫常泊于此,渐渐成了泉州湾的重要门户。明代“枪城”残垣,仍静伫于鹧鸪山巅,诉说着往昔烽烟。为扼守海门,明朝天启年间在此建铳台,以御倭寇;清初,又增设鹧鸪巡检司守护。蟳埔男儿早已把航海闯天下的勇气刻入族群记忆,他们或泛舟远洋贸易,或投军水师保家卫国。家中的一片天,便全然交给了女人。她们既善用海洋馈赠,也懂得敬畏自然;她们下海能捕鱼,上滩能敲蚵,归家能育儿。这簪花围,是她们在繁重劳作中,留给自己的一份精致与从容。

我立于渔人码头,看暮色四合,海风鼓荡。远处的丰海路华灯初上,近年来蟳埔簪花围在全国走红,各地游客慕名前来,在蚵壳厝前笑语留影;近处的滩涂上,仍有蟳埔阿姨在敲击着海蛎,那身影在落日熔金中,与千百年前的剪影悄然重叠。历史与现实、传统与时尚,在此刻的渔村里融汇交织,谱写着一曲新的海港故事。

海风乍起,掀起层层浪。蟳埔阿姨头顶的花园随风轻颤,像在回应大海亘古的召唤。这簪花,是泉州街头流动的风景,是闽南女子的独特符号,从宋元的“东方第一大港”到如今的世遗之城,簪花见证了古城的繁华与烟火,如今依然盛放。泉州用一朵花的风姿,述说着海丝古港的包容,也诉说着一方百姓向海图强的灵动。

海湾的簪花,簪花里的大海,这“行走的花园”,终将携着古渔村的故事,穿越时光,驶向更辽远的彼岸,花簪四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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