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版:武夷山下 上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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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鼠曲香

□罗炳崇

清明将至,雨水总要淅淅沥沥缠绵几日,田间地头、河堤溪畔,星星点点冒出无数朵嫩黄的小花。那花儿细碎柔软,簇拥在灰绿色的茎叶间,远远望去,大地像是铺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浅黄地毯,风一吹,淡淡的青草香四处漫开。这是鼠曲草最旺盛的时节,也是乡野间最动人的春日景致。

在闽西客家山区,鼠曲草又叫蒗菇、茸菇、白头公等。老一辈人的记忆里,它是救命草,从前常听他们唠叨:“只要蒗菇在,人就有活路。”短短一句话,道尽了这株野草的珍贵。在物资匮乏的年月,春日里青黄不接,稻谷未熟,野菜稀缺,鼠曲草成了家家户户果腹的希望。它口感软糯不涩,既能清炒当菜,也能掺进粗粮里蒸饭。

在民间,流传着“替牛吃草”的传说。相传每年农历二月十九那天,家家户户都要采鼠曲草做成米粿食用,替代耕牛吃草。在人们眼中,耕牛终年劳作,却只食青草,采鼠曲草做粿,寓意以草代食、替牛分忧,以感念耕牛、告慰神明,承载着客家人质朴的处世观与感恩心。

儿时,每到鼠曲草疯长的日子,母亲总会嘱咐我们兄弟姐妹去采摘一些。春雨润过的泥土松软,我们提着竹篮在田埂间蹦蹦跳跳,眼里满是欢喜。鼠曲草一丛丛、一簇簇,嫩黄的小花探着头,格外惹眼。母亲教我们,要掐取顶端最鲜嫩的茎叶和花朵。手指轻轻一折,草茎便落入手心,清清爽爽的气息萦绕指尖。我们一边掐草,一边嬉笑打闹,偶尔摘朵小野花别在耳边,或蹲下来看泥鳅钻洞、蚂蚁搬家,春阳洒在沾满草屑的脸上,温暖又舒畅。那时候的快乐很简单,一片长满鼠曲草的田野,一群相伴的亲人,便攒满整个春天的欢喜。

摘一篮子鼠曲草回家,家里顿时热闹起来。母亲将鼠曲草反复淘洗干净,放进沸水里焯去涩味,捞出挤干水分,细细剁成翠绿的草泥。随后,将草泥与糯米粉、粘米粉按比例揉在一起,雪白的米粉渐渐染上清新的浅绿,绵软的面团裹着鼠曲草独有的清香,在案板上散发着诱人的气息。母亲和姐姐们手脚麻利,揪出一个个小面团,有的包进咸香的萝卜干、笋丝、肉末,做成鼓鼓的鼠曲包;有的加入白糖水,捏成扁圆的鼠曲粄。蒸屉里铺上粽叶,摆上做好的点心,大火蒸上十几分钟,掀开锅盖的瞬间,热气裹挟着鼠曲草的清香、糯米的甜香,瞬间弥漫整个屋子,勾得我们垂涎欲滴。

咬一口刚蒸好的鼠曲粿,甜口的鼠曲粄软糯弹牙,满口清甜在舌尖化开;咸口的鼠曲包更是鲜香四溢,菜香与草香完美融合,每一口都是春日的滋味。鼠曲粿也被赋予“清明粿”的称呼,寄托着对已故亲友的思念。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热气腾腾的点心,看着窗外春雨滴答,屋内暖意融融,平凡的日子,因这一抹鼠曲香变得格外温馨。

如今的清明节,回乡总是步履匆匆,再难回到田间摘鼠曲草的时光。可每当看到开满黄花的田野,想起母亲做的鼠曲粿,心底便漾起温柔的涟漪。那缕萦绕心头的鼠曲香,依旧在记忆里飘荡,它是清明的香,是故土的香,更是亲情的香。它藏着童年的欢乐,藏着母亲的爱意,也藏着岁月里最纯粹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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