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的月,总在我生辰前后圆得最满,只是五年前那轮月,成了我心底一道微凉的印记——父亲便是在那时,永远辞别了我们。此后岁岁今朝,生日蛋糕的甜香再未漫过家门,取而代之的是哥嫂家中的烟火气。一桌父亲生前最爱的家常菜,温温热热,摆得齐整。一炷清香燃起,袅袅烟气里,相框中他温和的眉眼愈发清明。我们围坐闲话,说日常琐碎,聊孩童成长。恍惚间,父亲就坐在身旁,静静倾听,从未走远。
父亲这一生,待人以诚,持家以温,谋事以专,念乡以深。一腔赤诚裹着满心温热,这份好,藏在亲友邻里的口碑里,烙在我们子女的骨血中,越经岁月淘洗,越见分明。
笔墨,是父亲半生不渝的知己。他就读厦门一中时便笔耕不辍,文字屡屡见于报刊;考入厦门大学,更跻身校刊《鼓浪》编委;执教榜山中学,案头笔墨亦未曾停歇。儿时记忆里,父亲灯下伏案的剪影,是最深刻的温暖印记。犹记某年除夕,年夜饭的热气尚萦绕厅堂,他已独坐桌前,铺纸取笔,写那株自南洋归乡的水仙。他说,水仙是故乡的魂魄,故土是侨胞的根脉,岁暮春临,海外游子案头那盆素洁凌波的仙株,便是剪不断的乡愁。那篇《凌波仙子》后来刊于《人民文学》,字里行间,尽是赤子情,满是家国念。也因这份扎实的文墨功底,他被选入《闽南日报》复刊筹备组,成为报社第一代报人。彼时百事待兴,日夜操劳已是寻常,可于归侨出身的他而言,却是得偿所愿、如鱼得水。编辑之余,他踏遍闽南侨乡的山山水水,写下无数浸润侨乡风韵的文字:写漳州百花村、月港的岁月变迁,写漳籍华侨带回名果良种、开辟田园的赤诚,写海外游子归乡兴修公路、造福桑梓的深情。他笔下亦塑造出诸多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天桥和鸟床》中放弃高薪、归国奉献的留美工程师舅舅,《故乡情》里心系香港、心怀家国的同胞黄金勇,《敬礼,我们的国旗》中教孩童铭记祖国的印尼巨港中华小学老校长,《祖国在心中重千钧》里倾资办学、心系故土的林开德先生。这些文字,将海外游子的拳拳赤诚与祖国脉搏、时代浪潮紧紧相连。后来结集成册的《天涯游子路》,便是从他刊发于海内外八十余家报刊的六百余篇侨乡散文中遴选而出的半生心血。
惜才爱才,是刻在父亲骨子里的温厚。他执教榜山中学时,常有学子因经济拮据,徘徊在校门之外。他看在眼里,痛在心头,不忍英才埋没,便挨家挨户登门家访,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有时索性自掏腰包垫付学费,助孩子们重归课堂。曾有个学生家境窘迫却性子倔强,不肯平白受赠,他便心生巧计,让少年课余上山采草药,再作价收购,以“劳动所得”缴纳学费。这般体贴入微的成全,既护了少年的自尊,亦圆了其求学梦想。后来那学生顺利考入大学,拥有了安稳人生。
调任报社后,身为副刊编辑的他初心未改,一心扶持青年作者。儿时,常有怀揣文稿的年轻人登门,工人、教师、部队干事,不分职业,不论出身,他皆倾囊相授,逐字逐句指点写作,末了总要留客小坐,端上一桌家常便饭。经年累月,受他点拨的年轻人皆文笔精进,成长为各单位的文艺骨干,而他的温厚热忱,也成了众人一生难忘的馈赠。
古道热肠,是父亲一生未改的底色。曾有几年,他不愿卷入世事纷扰,闭门谢客,潜心自学中草药与针灸按摩之术,一边研读医书,一边登门求教老中医,竟练就一身好本事,尤以刮痧技艺最为见效。在榜山中学时,他便兼任校医。迁居漳州后,单位同事、邻里街坊但凡头疼脑热、筋骨酸痛,总爱寻他调理。一次在动车站,邻座老人中暑几欲晕厥,面色惨白,他见状二话不说,上前施救刮痧。事后我们兄妹听闻,皆惊出一身冷汗: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未寻乘务员做证便贸然出手,若是疗效不佳或是遭遇纠缠,如何是好?父亲只是淡然一笑:“当时只想着救人,哪顾得上其他。”那份纯粹的善意,坦荡磊落,不染半分功利。
岁月流转,父亲远行已五载,身影却总在不经意间浮现眼前:是为一家五口生计,白日授课、夜里伏案,困极而伏桌小憩的疲惫模样;是将岳母接至家中,悉心照料二十八载,毫无怨言的孝悌模样;是五年如一日,日日为母亲做腹膜透析,细致入微、不离不弃的深情模样;是灯下为我们讲授处世之道,字字向善向美的谆谆模样。
他从未走远。那些藏在文字里的深情、融在行动里的善意、刻在骨血里的担当,早已化作我们生命里的暖阳,穿越岁月风尘,岁岁年年,温暖如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