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在闽江河口湿地的岸沿穿行,仿佛走进一幅硕大无比的水墨画里。
午后,阳光照亮远处的山峦和江海,热情的光线均匀铺洒在恬静、壮阔的滩涂上。一阵江风吹过,似有潮水的鲜,又有泥浆的腥。抬头看去,翠微杳霭,已然散开。这边,一片青绿蓝紫;那边,一片姹紫嫣红。耳畔,时有混杂的鸟声传来。周边,不知名的小花星星点点地闪着五颜六色,好像刚从空灵澄澈的阳光梦境中醒来。于是,一呼一吸的间隙,鼻腔充满了江海独有的湿润和芬芳的气息。
闽江河口湿地,位于福州长乐区东北部闽江入海口南侧,是福建最大的原生态湿地。引领我踏访的保护区老郑介绍,河口湿地是东亚-澳大利西亚鸟类迁徙通道上的重要驿站。现在每年逾10万只候鸟在这里觅食、繁衍、栖息和越冬。这个跨3个乡镇13个行政村的河口湿地,已成为福建省重点生态建设区域和福州的重要生态屏障。
此时,我正站在湿地中央,阳光在头顶摇曳,地气在周身环绕,人竟有了几分迷幻、几分陶然。我知道,自己是在大自然馈赠的一幅巨画中去亲近这里种类繁多的动植物的,要想全都记下,那是枉然。因此,我只能从老郑的分享中,大体初识那么一簇、一群。诸如植物中有苔草类、莎草类等。再细讲,我就记不住了。如此,我只能调动自己的感官去接收这一切,领会那些超越语言的情感,并且迅速喜欢上这里鲜嫩的莎草、芳华初绽的芦苇、自由奔放的海三棱藨草,以及青春勃发的短叶茳芏……过去对鸟类的认知中有“冬去春来,南来北往,是冬候鸟的习性”这一说,如今常年在此迁徙停歇的水鸟超过5万只,说明这里是迁徙水鸟的重要驿站,是适合鸟类重要的繁殖区和栖息、觅食的乐园。可惜这些鸟对我来讲,大都缘悭一面,因而也无从辨认了。我只能远远观望着天地间这些彩色的可爱精灵,在心里祈愿它们常来常往,常驻长留。
陪同前来的当地文友小陈告诉我,小时候,她和伙伴们偷偷来过这里,有时在茂密的芦苇丛里捉迷藏,有时去水草繁茂的浅滩边摸鱼蟹。不同的季节,变幻的风景,每一次都会给她们带来不同的感受。小陈还说,当年,著名作家冰心从外地返回长乐,一袭长袖青衫,刚刚掠过河口,便不禁诗兴大发,在她的散文《我的父母之乡》中这样写道:“我觉得我生命的风帆,已从蔚蓝的海,驶进了碧绿的江……”
然而,到了21世纪之交,河口却显出一片黯然的容颜:填海的轰鸣惊走了潮汐的韵律,连片的鱼塘割裂了湿地的肌理;而肆虐的互花米草,正以入侵者的姿态吞噬着这片生灵的故园……
转机始于2003年的春天。当湿地保护区的木牌深深插进闽江口的滩涂,仿佛插下了一面绿色的战旗。立法者的公告、巡护员的足印、科研者的数据,在潮间带编织成一道最新最美的五线谱。终于,20多年过去了,这里的生态守卫者、建设者和人民群众,以不懈的努力,在积极探索闽江河口湿地生态系统保护与发展的科学路径上,实现了从“征服自然”到“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历史转折。
此时,在河口,处处都能见到招潮蟹爬、弹涂鱼跳,都能听到绿风轻歌、鸟禽鸣叫。移步换景,在这里早已寻常;一梦千寻,到此处亦是共情。若试问,滩涂深浅有几许,但只见,花颜尽展河海秀。这里,青绿绕膝;这里,鸟解人语;这里,花香盈袖;这里,如梦似幻。相遇河口,任是谁,都会挥洒出一曲音一阕词……
随后,走进依托湿地建起的公园,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片一片的花海。月季、海棠、凌霄、波斯菊、硫华菊、银叶金合欢、柳叶马鞭草等多个品种,各色花朵,都会在不同季节陆续开放,赤橙黄绿青蓝紫,争奇斗艳吐芬芳。沿着蜿蜒迂回的步行道,感受树影渗渗水底天、荷气微风香暗通的妙处;再看那绽放的花朵,娇娇的,羞羞的,缀嵌在绿堆翠砌的浅滩中,一处处吸引着游人的眼球。行走其间,清香扑鼻,令人心旷神怡。
从花海过去,便是绿意盎然的生态鸟岛。它分别点缀在水塘之中,像大小不一的吸盘,周遭或生长着茂密小树林,或遍布着茵茵水草,远远望去,成群候鸟在水中自由游弋、觅食,无不展示出自然的灵气与生命的欢乐。我相信,那花草虫鱼,乃至一枚小果、一滴露珠,都富有生命的诗意与艺术的韵致……
流连半天,不觉太阳西斜。返程路上,我在心里默默想到,眼前如许美景,与其说,洇染出的是一幅幅丹青画图,不如说,换回的是人与自然休戚与共的无限生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