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后街,雨纷纷,一见钟情的故事就这样发生。问一问海有多宽水有多深?我不想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离分。这世间还有谁在等?等到天各一方了还不肯转身;这世间还有谁在等?择一人终一生,唯有情最真,我依然坚守着心的孤城。
等雨来,千年雨不变,万物皆生根;等雨来,我听到雨润大地的回声。
这是杂技剧《等雨来》的序中,我写下的一首诗。这不是一部简单的非遗传承剧,也不是一段生离死别的爱情悲歌,而是一场关于“等待”与“奔赴”、“分离”与“团圆”、“传承”与“新生”的哲学叩问,是闽台同根同源的文化图腾,更是刻在炎黄子孙骨血里的精神共鸣。当“等雨来”三个字成为剧名,它便超越了自然意象的范畴,成为一种生命状态、一种情感寄托、一种文明传承,等着每一位观者去读懂、去共鸣、去回味。
“等雨来”,何为雨?何为等?这是我在创作之初便反复叩问自己的命题,也是整部剧的精神内核。雨不是天地间的偶然絮语,而是飘过时间的信使;是情感的脉络,缠绕着悲欢,浸润着牵挂;是团圆的谶语,藏在云端的缥缈中,终将落向归处;更是文脉的载体,漫过海峡,生生不息。闽地的雨,缠缠绵绵,却藏着骨子里的坚韧。我笔下的雨,是别离时的烟雨,漫过外公外婆初见的巷陌,也漫过骨肉分离的渡口,六十六年的等待,藏不住遗憾与孤寂的日日夜夜,是“从此山水不相逢”的怅惘,也是“此心归处是吾乡”的执念;我笔下的雨,是重逢时的甘霖,落于六十六年后南后街的青石板上,落在两岸青年相遇的眼眸里,唤醒尘封的记忆,延续跨越时空的爱恋;我笔下的雨,有落叶归根时的倾盆,有老阿贵呼唤海云的刹那,从天而降的洗礼,那是安放灵魂的归处,更是亲人团聚的终极期盼。
这一个“等”字,凝固成世间最具诗意的生命姿态,是心有所向时,甘愿与时光拼死的对抗。“等”是留白,是岁月给深情的喘息,是文明给传承的温床,是生命给归程的铺垫。于祖辈而言,等是朝思暮想,是“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一江水”的隐忍,是抱着亲人骨灰,踏遍山河寻根问祖的决绝。他们的等,牢牢刻在归乡执念的基因里,成为血脉里无法割舍的亲情羁绊——岁月苍老了容颜,霜雪染白了鬓发,生死阻隔了相见,可这份等,却在时光的打磨中,愈发醇厚,像闽地的古木,根系深扎,从未动摇。他们等的不只是一场雨,更是亲人归乡的脚步。于两岸青年而言,等已褪去了祖辈的煎熬,化作主动的追寻和向阳的奔赴。他们不再被动地等雨来,而是做追雨者,带着油纸伞的非遗技艺,带着祖辈的牵挂和对根的眷恋,跨越海峡,奔赴彼此。等,为了更好的遇见;守,为了更美的团圆。
在《等雨来》的创作中,我将“雨”与“油纸伞”两个核心意象深深缠绕,让它们成为闽台血脉联结的具象载体,成为叙事的灵魂、爱恋的注脚。油纸伞,是闽地非遗瑰宝,它的开合,便是两岸同胞命运的缩影:伞开,是相遇的欢喜,团圆的希冀,遮风挡雨的港湾;伞合,是别离的怅惘,思念的沉淀,牵挂的深藏。一把油纸伞,撑起的不只是一对恋人的爱恋,更是两岸亲人风雨同舟的默契;象征的不只是一份团圆的期盼,更是两岸同胞血脉相连、生生不息的精神纽带。
我曾无数次漫步在南后街的青石板上,在氤氲的烟火气里,走进制伞坊,看匠人弯腰制伞的身影,听竹篾摩擦的轻响,那每一道工序、每一笔油彩,都藏着闽台两岸的文化密码和岁月深情。号竹、描红、削竹篾、裱纸、上油,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不疾不徐,匠心依旧。我和主创团队将这份匠心与工序恰如其分地融入剧情,讲述油纸伞的“前世今生”,与两岸三代人的命运紧紧相依、不可分割——祖辈以伞为媒,在烟雨朦胧中相遇相恋,却被海峡阻隔,终其一生未能圆满;当代青年以伞为桥,带着祖辈的牵挂、非遗的火种,寻根追梦,在传承技艺的过程中续写爱恋,填补祖辈的遗憾。这种意象的交融,让“两岸一家亲”的主题,变成可触可感可共情的具象表达:伞骨根连根,正如两岸同胞血脉相连,无法割裂;伞面紧相依,正如两岸文脉薪火相传,生生不息,哪怕隔着一湾海峡。
作为一部杂技剧,如何让“技”与“情”深度交融,让杂技的艺术魅力为叙事赋能、为情感增色,是主创团队在创作中面临的重要课题,也是提升作品高级感的关键所在。长久以来,杂技艺术常常陷入“重技巧、轻叙事”的误区,高难度的动作成为唯一的亮点,却忽略了情感的表达与精神的传递,让技艺沦为“炫技”的工具,少了温度和深度。而我们在《等雨来》的创作中,主创始终坚守“以技传情、以情驭技”的准则,让每一个杂技动作都成为人物情感的延伸,让“技”为“情”服务,让“情”为“技”赋能,让每一次腾跃、每一次托举、每一次平衡,都藏着人物的悲欢和剧情的推进。
在舞台呈现上,我们将雨的意象与杂技动作深度交融,让每一个动作都带着雨的韵律与诗意、情感的温度与重量。第一幕“邂逅”中,演员以轻盈的腾跃、灵动的翻转,演绎出雨中相遇的心动与雀跃,那身姿如雨中的蝶,轻盈而美好,恰是青春爱恋最纯粹的模样;第二幕“雨恋”中,演员以高难度的攀竹、平衡技巧,再现制伞人的匠心与坚守,竹影婆娑,雨声淅沥,动作与场景完美交融,让观者仿佛置身于青竹林中,感受着爱恋的萌生和匠心的传承;第三幕“情深”中,演员以缠绵的肢体配合、惊险的空中动作,演绎出生死相依的坚定与执着,每一个拥抱、每一次托举,都藏着“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的深情,让杂技动作成为爱情最动人的表达,无需言说,便已泪流;第四幕“离散”中,演员的动作变得顿挫、失衡,每一次跌倒与挣扎,都传递出骨肉分离的痛彻心扉,那踉跄的步伐、绝望的姿态,那眼底的泪光,比任何直白的呐喊都更具感染力,更能叩击人心;第五幕“奔赴”中,当一把“巨伞”呈现在观众面前,给观众以强大的冲击力,演员以舒展、曼妙的技巧,演绎出两岸青年双向奔赴的意志与勇气,那腾空而起的瞬间,诠释着“我赴你而来,山海皆可平”的美好。等雨来,同在一片天空下,无论东岸西岸;等雨来,同撑一把油纸伞,无论春雨秋雨,共享福泽绵长!
创作这部剧,不是为了渲染分离的悲怆,而是想借雨的温柔,传递团圆的希冀;不是为了刻意拔高主题,而是想以最本真的笔触,还原亲情与爱恋的模样。我希望通过《等雨来》,让“台二代”“台三代”走进祖国大陆,走进福建,了解闽台两岸的风土民情,接受同源同脉的文化滋养,让他们扎根大陆创业发展,建设两岸共同的家园。我更希望通过这部剧,传递一种信念:历史不能选择,现在可以把握,未来可以开创,两岸同胞的双向奔赴,终将迎来雨落归根、伞合情圆的那一天。
“只要天空在,云在,雨在,生命的轮回一直都在。风不来雨来,雨不来我来,我在南后街等雨来,等你来——”这一段诗,是整部剧的灵魂,也是我想传递的信念。如今,杂技剧《等雨来》已经斩获第九届福建艺术节优秀剧目一等奖,成功入选2025年度国家艺术基金大型舞台剧创作资助项目,本月初,又在福州大戏院连续7天焕新首演,观众追剧热情高涨。今后,我将以更细腻的笔触、更深刻的思考、更诗意的表达,讲述闽台两岸故事,将“闽派”文艺发扬光大,让更多人读懂每一份坚守与奔赴的背后,滚烫的家国情怀与责任担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