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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以致行”的书院精神

□林 怡

“曲水观澜”传原为明才子王偁所题,现在看到的是清中后叶乡人林兰琴(字则伊)重书复刻。

朱熹揭示书院精神

在书院兴起之前,中国人读书的处所往往名为“精舍”“草堂”“斋”。譬如唐朝林慎思在家乡福州长乐的读书处就叫“月楼精舍”,唐朝莆田“九牧林”兄弟读书处有“梯云斋”“澄渚草堂”等。

“书院”名目兴起于唐朝,是一种新生的传播文化、推广教化的组织机构,或由民间兴建,或由官府主导,1000多年来对中国人才培养、教育普及与发展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据邓洪波《中国书院史》所载,唐代福建以“书院”命名的教育机构至少已有6所,即闽南漳州龙溪的松洲书院、漳浦的梁山书院,闽东福鼎的草堂书院,闽北建阳的鳌峰书院、邵武的和平书院及福州福清的闻读书院。这些书院多由当地考中进士的名宦乡贤所创办。

两宋尤其是南宋,由于朱熹及其理学的兴盛,书院成了研讨理学、培养科举人才的重要机构,往往择地于山清水秀的幽静胜境。朱熹在《衡州石鼓书院记》中指出,书院是“群居讲习之所”,发挥教育、研讨、养士的功能。那么,其内在精神又是什么呢?恰恰又是朱熹对书院的功能和精神作了详细的阐述,这体现在他制定的《白鹿洞书院揭示》(又名《白鹿洞书院学规》或《白鹿洞书院教条》《朱子教条》)中。

朱熹在《白鹿洞书院揭示》中阐述了五教之目、为学之序、修身之要、处事之要、接物之要,指出:“教人为学之意,莫非使之讲明义理,以修其身,然后推己及人。非徒欲其务记览为词章,以钓声名、取利禄而已也……诸君其相与讲明遵守而责之于身焉。”邓洪波指出:“《白鹿洞书院揭示》后来成为书院精神的象征。”

朱熹与宋朝名闻天下的白鹿洞书院、岳麓书院、鹅湖书院等关系密切,他凭借书院讲学论道,对其后的书院文化影响巨大。他重视利用书院传播其理学精神,以求建立合“理”社会。在朱熹看来,书院教化的内在精神是:培养士子的主体自觉,学以致行,知行合一。他提倡学问之道,首在“博学之”,经过“审问之,谨思之,明辨之”等环节,最后落实于“笃行之”,否则“学”即落空。朱熹非常重视经由教化来建立士子自身的主体精神和人格力量,他揭示“处事之要”是“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接物之要”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行有不得,反求诸己”。

尉天骢指出:“中国旧有的书院并不如后人所想象的那样,仅仅是某些特定阶级进修之地,它们多是秉持旧社会‘耕读传家’的传统,由民间各界协同建立起来的,因此,它不仅只是一间学院,而是那一地区的精神所在。由于它们有在经济上支持的‘学田’,所以讲学时便不大会受到外来的限制……所以,书院和它四周广大的地区就结合成为无法分割的存在。”

正如程兆熊先生所言,千百年来,无论是白鹿洞书院,还是岳麓书院或鹅湖书院等,“虽其房舍屋宇,时毁时建,时坏时修,但其心意所存,精神所在处,总是不朽不易不变不迁的”。

福建士人书院情结

与朱熹及其后学关系密切的旧属省会福州地区的宋明两朝书院,至今著名者至少还有濂江书院、高峰书院、龙峰书院、勉斋书院、青山书院、蓝田书院、观澜书院等。譬如晚明曹学佺在福州乡居时,便倡议重修朱熹过化水口的青山书院。

入清,书院更为普及。邓洪波以清代福州共学书院、鳌峰书院、凤池书院、正谊书院、致用书院“同城联系,上下相属”为例,指出这样的办学模式建构了“递相升进的体制”,使书院之间有“上下庠”之别,类似于当今的小学、初中、高中的区别。同时,因为“鳌峰、凤池、正谊书院所课皆为举业”,清同治九年(1870年),福建巡抚王凯泰“另建致用书院,学重经史,倡导经世,招收鳌峰、凤池、正谊三院中专习经史之业的生徒肄业”。这样的分工合作,不仅是“普及后的提高”,更彰显了“学以致行”的书院精神。

乾嘉年间,鳌峰书院培养造就了影响一代士风的林雨化、郑光策、林宾日、龚海峰、梁上治等年轻士子,形成了“书院学子共同体”,他们身体力行,道德文章直接影响了陈若霖、陈寿祺、梁章钜、林则徐、林瑞春、陈功、陈宝琛等后进亲友子侄,这些后辈或成重臣名宦,造福社会民生;或成一代鸿儒,继续主导书院化育人才。深受朱熹揭示的“学以致行”书院精神熏陶的闽籍官宦,有特别重视书院的情结。譬如明朝天启五年(1625年),曹学佺在广西为官,发现桂林竟然没有书院,便立即修建漓江书院。这是活脱脱的“学以致行”之举。

1884年,陈宝琛出任江西提学,请福州硕儒谢章铤到白鹿洞书院主持讲习。谢章铤晚年出任福州致用书院山长达16年之久,“其为教也,曰有耻,曰近情,曰有恒,曰不苟”(陈宝琛语)。谢章铤一生还主讲过陕西、山西及漳州等地的书院,清末民初在全国有影响力的不少福州人多出其门下。

观澜书院现代转型

1905年前后,清廷废科举,传统书院纷纷裁撤停办。福州因为五口通商,1852年起就有不少西方教会创办的书院,如格致书院、福音书院、培元书院、鹤龄英华书院、三一书院、英华书院、真学书院等。这些书院传播的“西学”,对传统“中学”造成了一定的冲击。

1870年,福建巡抚王凯泰有意识地创办致用书院,目的或也在应对“西学”的兴起,希望书院所教所学能够应对急剧变化的新时局的需要。清末有远见的传统书院开始自觉转型为新式的教育机构,譬如福州螺洲观澜书院。

观澜书院成立于明初,旧称“奎光阁”或“观澜堂”,又名“三才子读书楼”。明永乐年间,林岊、林峦、林赪伯侄三人隐于家乡,将“文昌宫”改建为“奎光阁”,读书述怀明志。三人才华横溢却无意功名,时称“闽中三才子”。“三才子读书楼”而后成为林氏家族私塾,观澜书院原有题联:“孝义我家碑,野老能谈庐墓事;江山才子笔,天风如写读书声。”

明清两朝,经观澜书院启蒙的林氏子弟其后多入鳌峰书院,中举后多为名宦循吏。据不完全统计,明清两朝林氏中进士者5人,中举人者38人,其中林洪音、林雨化家族从清康熙直到光绪最后一科,连绵科甲历八朝,是享誉福州的文化世家望族。林氏中举后多为县令府台或学政教谕,政声教泽遍及八闽大地和浙江、河南、山西等地,多人名列沈瑜庆、陈衍等人编修的《福建通志》“儒林传”或“循吏传”中。譬如林洪音孙林鸣璋,先后肄业于观澜书院、鳌峰书院,福建学政吴玉纶(号香亭)试闽,两拔头等第一。1795年中举后,历任顺昌、建阳教谕,“愿登其门者如不及,前后生徒,不下百数,莫不黜浮崇实,各得其科名以去。以德行文章为训,多士仰之如泰山北斗”。

螺洲林氏一族深受书院精神影响的现代名人是林庚白(1897—1941年),其父举人林鉴波被乡试主考官誉为:“世居螺渚,誉重鳌峰。累试冠军,早知文中有价;频登优等,共徵名下无虚。族孙曾父子赴七度之鹿鸣,伯叔侄弟兄萃一门之鸿彦。”作为世家子弟,林庚白四五岁时被谢章铤所赏识,有“神童”之誉。他13岁以第一名考入京师大学堂预科,年少即奔走国事,成为反清的同盟会与南社的健将。

清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观澜书院正式更名为私立观澜小学校,成为福建省最早兴起现代教育新风的重要学堂。由于重视办学质量、校风淳朴,乡邻子弟纷纷前来求学,远近学校及社会名流亦前来观瞻。1922年,“末代帝师”陈宝琛自京返里,来校访问,书赠时任校长林朝志一联“劝课农桑诚有道,放怀鱼鸟欲忘形”,对观澜学风赞誉有加。随着校誉日隆,海军名将陈绍宽欣然同意出任观澜小学校名誉董事长,福州商会会长罗勉侯、吴石将军(时任国民革命军东路军第四独立师司令部参谋)、陈懋豫(前螺洲自治会议员)等各界名流也纷纷出任董事。学堂的招生范围不再局限于林氏本族,而扩及周边不同的村族。

观澜书院转型为现代新式小学校后,所用教材来自商务印书馆、中华书局、世界书局等享誉社会的品牌出版社,主要教材有《国音读本》《新国民国文教科书》《新式算术》《卫生教科》《新撰自然》《地理课本》《英语读本》《英语切音》《农业教科》等。工艺、美术、体育、音乐的教材由任课老师选教。学校还规定学生课外阅读书籍15种,书目有《新唱歌》《体育汇刊》《体育教材》等。

学校还附设书报社,据1927年的档案报告:校内订购的日报计10种,周刊旬刊计24种,杂志月报计17种。各科书籍计250多种800余册。购置《万有文库》《学生文库》各一部。

从上述教材可知,观澜小学校教学内容以现代知识为主,并重视培养学生的实际技能,这与传统书院“学以致行”的精神并不相悖。1926年前后,其章程规定办学宗旨是:“本校顺应世界现在之潮流及将来之趋势,并参酌社会情况,以养成健全之人格,灌输独立之精神,使学生毕业后能在社会上为正当平民的生活为宗旨。”

其办学宗旨理念与书院精神是一脉相承的,即强调“觉己”,培养学子个体的人格自觉与自由独立。从这个意义上说,千百年来中国书院的真精神“学以致行”,至今依然是新式教育的精神皈依。

(作者单位:中共福建省委党校/福建行政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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