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lcome Home”
16日，漳州市长泰区马洋溪生态旅游区黄土社章氏宗祠迎来了一群特殊的客人——19世纪新加坡知名闽商章芳琳的第五代后人黄明玲（Sharon Wee），带着女儿傅宝力和侄女李丽灵回到祖籍地，在章氏宗祠缅怀先祖。
章芳琳（1841—1893年）祖籍长泰，生于新加坡，其社会影响力遍布星洲，慈善事业涵盖教育、赈灾等方面，当地至今保留“Hong Lim Park”等地名。时任中国驻新加坡总领事黄遵宪为其撰写的墓志铭记载：章芳琳不但捐资赈济山东等地受灾民众，还在中法战争中倾囊相助。1889年设立于厦门鼓浪屿的“章芳琳-海员俱乐部碑”，亦显示章芳琳或为最早在鼓浪屿投资置业的华侨。
时隔百余年，章氏族人终于找到了自己家族的根脉。早在20世纪，新加坡章氏族人就曾多次托人到长泰寻亲未果。2023年，他们又委托华侨史专家郑来发、新加坡历史学者林志强等前往长泰寻找，后族人章俊终于借助网络与黄明玲取得直接联系，促成此次返乡。
“章芳琳是我外公的祖父，早年曾经听母亲零星地聊起过一些家族往事。”20多年前，黄明玲萌生了一个简单的想法：整理一本菜谱，收录母亲最拿手的菜式，送给侄女们。经过近10年的写作，《在娘惹厨房长大》一书在2012年出版，并于2023年又出十周年纪念版，被视为20世纪娘惹生活的珍贵实录，也是这次她带给族人的礼物。在写作过程中，黄明玲重新认识了自己的家族传承与习以为常的娘惹血脉（早期东南亚地区华人与当地族群通婚形成的混血后裔社群常被称为“土生华人”或“峇峇娘惹”，男称“峇峇”，女称“娘惹”），由此开启了一场溯源之旅。
如今，多年的梦想终于成真。长泰章氏宗祠内，楹联高悬：“念祖思宗发展千秋，阐扬祖泽万世兴隆。”黄明玲携女儿和侄女在长泰章氏宗亲理事会名誉会长章坤煌的陪同下向章氏祖先牌位三鞠躬。宗祠不大，却透着家的温暖。章姓族人悉数到齐，站成四排，在这里拍了一张全家福。郑来发、鼓浪屿文史专家詹朝霞和国家一级演员庄德昆也受邀见证了这一寻根过程，庄德昆还专门创作了一曲《归乡之路》送给他们。
“Welcome Home”，在章氏宗祠的门楣横幅上，“欢迎回家”四个大字的下方特意附上了英文翻译。黄明玲在新加坡长大，后赴美求学并定居，家族下一代散布世界各地，大多不会中文。了解自己的根脉和中华文化，也是这次黄明玲带他们回来的用意所在。
作为娘惹后人，傅宝力出生在纽约，目前正在伦敦大学就读，从来没想过能亲眼见到家乡的这一切。以前如果有人问她来自哪里，她总是回答：“我在纽约出生长大。”这趟返乡之旅让她第一次了解了自己家族的起源。傅宝力说，自己成长的纽约，许多人都是来自其他地方的移民，她其实不太清楚自己真正的根在哪里，也不确定自己的身份认同。当亲眼看到祖祠，听族长手捧族谱说起可上溯到宋朝的章氏祖先，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和脚下这片土地建立起连接，有了归属感，这种感觉特别好！
傅宝力还告诉记者，自己小时候，学校教了不少中国历史，那时只是为了考试囫囵吞枣地背了一通。今天回乡，走访了12岁时在书中读到过的文庙（长泰文庙是福建省内最大的文庙），亲眼见到家乡人友善慷慨、尊重长辈、重视家庭和传统，儒家思想绵延至今，影响深远。这些都不再只是书本上的文字，而是真实可感的中国价值观，令人感动和自豪。
故乡的滋味
“我们前往一处温泉旁享用午餐。这里的竹笋有三层外壳包裹，也让我明白为何娘惹菜肴里常会用到这种源自故土的特色食材。当地特色菜有酱油焖鸭，还有炸至金黄酥脆的淡水河虾。这顿接风宴丰盛至极，这份盛情厚谊，我不知该如何回报。”回乡后，黄明玲在自己的社交媒体账号上如此详述故乡的接风宴。
长泰地处厦漳之间，是闽南一座典型的内陆丘陵县域。虽不临海，境内却有龙津溪贯穿，流入九龙江水系，最终注入厦门湾，通达浩瀚的太平洋。这一“山内通海”的天然水路，为长泰人下南洋提供了重要通道，当年，章氏先人就是沿着它“过番”谋生。车行龙津溪畔，黄明玲告诉记者，她在写作《在娘惹厨房长大》时发现，关于娘惹菜起源的争议不少。因此，回到福建，探寻闽南菜的烹饪技法，追溯娘惹菜的历史发展脉络，也是她此行的一个重要目的。
黄明玲最喜爱的零食名为“keropok（虾片）”，它在新加坡、马来西亚，尤其是印度尼西亚非常流行。在表哥家中，章氏宗亲理事会会长章育明的妻子亲手炸好了虾片端上桌，这让她惊喜不已，仔细询问了虾片的做法和来源。在家宴上，卤面、海蛎煎等亦是她最熟悉不过的家常菜。家乡的卤面和母亲做的福建面很像，让她想起了妈妈的味道。
这次返乡前，黄明玲特意在纽约烘焙了家传的菠萝挞带回送给族人，连菠萝酱都是亲手熬制的。她说：“我感到无比荣幸和感动，那些我从未谋面的亲戚竟会如此热情、慷慨而亲切地接纳我。我们慢慢也发现彼此间的诸多共通之处，其中就包括烹饪的天赋。”
东南亚长久以来便是世界的十字路口，贸易往来推动了文化交流。商人和其他旅人将这片区域与周遭世界连接起来，孕育出鲜活的峇峇娘惹文化。滋味浓郁、层次丰富的娘惹菜是这个族群重要的身份印记。黄明玲的娘惹菜源自母亲，母亲则是父亲的祖母手把手教出来的。父亲的家族来自海澄青礁（今厦门海沧青礁），创办了新加坡第一所中英双语义学的著名闽商颜永成便是其先祖。
“娘惹菜的独特之处，还在于它至今仍在不断发展演变，并融入了诸多源自东南亚等地的食材。”黄明玲介绍，比如母亲包的娘惹粽远近闻名，除了和闽南地区一样会放入猪肉、香菇等馅料，还会加入蜜冬瓜丁，一部分糯米用蝶豆花染成蓝色，再用香兰叶包裹，自带清雅香气。母亲用巨大的炭炉煮粽子，成串的粽子挂在竹竿上风干，一个人就能包上千个。
“这次回家，我发现家乡的味道如此熟悉。闽南菜无疑是娘惹菜的重要源头之一，而对于娘惹菜的原生起源，我觉得不必争论不休，因为它本就是八方荟萃的结晶，既有故乡的滋味，又融合了东南亚、中东与南亚的料理特色，同时也受到欧洲文化的影响。”黄明玲说，2022年的中国新年，《纽约时报》摘登了她的《在娘惹厨房长大》一书中的福建面食谱，《华盛顿邮报》则选择了她的五香卷食谱以飨读者。中华文明的要素浸润于娘惹菜系，又在一菜一味之间飘香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