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台江书院由清中叶闽中富商高文骐捐资重修,打破“书院必在深山”的成规,深嵌上下杭商埠网络,实行“前市后学”的平民教育模式。这一富商捐资、平民就学的传统,为当代教育普惠化发展提供了珍贵的历史借鉴。
教育深入市井生活
沿福州上杭路西行,至彩气山麓,一棵古榕郁郁葱葱。此树旧时被唤作“白鹭树”,因昔年树上常栖满白鹭,远看如雪,鸣声若雨。当年闽江上游商贾行舟往来上下杭,还未见埠头酒旗,先见满树白鹭栖于山麓,便知航路已至,故将此树当作指引水程的灯塔。树下青石门楣静立闹市,两进木构院落依山而建,这便是始建于清代的台江书院。
与于山北麓鳌峰书院的宏阔官式气象不同,台江书院的选址深具市井智慧。其合院式布局,坐西北朝东南,占地面积656平方米,穿斗式木构架、硬山顶建筑,东侧为张真君祖殿,西侧为建郡会馆,南侧三捷河临水,形成罕见的“前市后学”空间格局。
浓荫覆地的古榕虽立于闹市,却因昔年白鹭栖息而自带山林清气,与莆田红泉义学“郡东南二十里黄石东井”的清幽、鳌峰书院“选九府一州学行优秀者入学”的精英路线形成鲜明对比,体现出闽地教育融入商埠、贴近民生的独特取向。
台江书院前进为门厅与讲堂,后进为斋舍,第一进院落右侧设披榭,门窗、太师壁、雕花、石柱础等构件精美。这种既重实用又尚精巧的营建理念,恰是商人捐资的双重诉求:既要满足平民教育的实用功能,又要彰显捐资者的身份与品位。据福州地方文献记载,此类商埠书院多明确提出平民就学、“不取束脩”的办学原则,专为闽江上游商客子弟与本地贫家子弟提供就学之所,构成了清代福州教育版图中独特的商办样本。
教学内容方面,除儒家经典外,根据商埠商贸需求推断,还兼及簿记、尺牍、算学等实务,形成明体达用的课程体系。这种亦学亦商的模式,打破了官办书院“每月朔望行四拜礼,初二、十六会讲,初三、十八课文”的严格规制,允许生徒在经商旺季协助家务,淡季集中课读,使教育真正深入市井生活。
试想当年上下杭商贾云集,牙行、纸行、糖行伙计子弟晨起诵读《论语》,午后便随父兄学看账簿、写货单,晚间再回书院听先生讲评。这种半日读书、半日谋生的弹性学制,恰是商埠书院对平民生计的体贴与包容。
富商捐资闽地流变
义学之设,始于北宋范仲淹。宋仁宗皇祐二年(1050年),范仲淹于苏州设义田千亩,以其收入供族中贫困者衣食及婚丧嫁娶之用,并设义学以教族中子弟。这一义庄义学模式成为后世宗族教育的典范。
而在福建,义学呈现出鲜明的地域嬗变,捐资主体呈现出显著的商人化倾向。明清福建商人捐资兴办的社会公益事业包括“族人或村民乡民的教育如私塾、义学、书院等”(王日根、叶宝珠《明清福建商人与社会环境》)。
这一嬗变与福建海商文化密切相关。闽人“下南洋”致富者众,积累了雄厚的商业资本,怀揣“思儒业、振家声、固家产”的期许,将教育视为家族延续、阶层流动的关键路径,也将兴学视为自身“贾而好儒”身份的彰显。
早期闽商兴学多依托宗族力量,虽具平民色彩,却未完全突破血缘与地域的边界。据《明清福建商人与社会环境》记载,晋江蔡维绅“遗命建祠堂以妥先人,设家塾课子弟,建义田,规条明备,可贻久远”;仙游杨万选“置族中祭田,兴金石书院”,凡道路、桥梁、庙观、寺宇,“或补旧,或兴新,或专修,或合作,无役不从”;建阳刘天熙少受经术,经商以廉贾称,“刘氏族衍多不给者,熙办义田二百亩以赡之”。此类办学虽免收学费,但服务对象多局限于本族或邻里,是闽商兴学的初级形态。
真正的突破在于商埠书院的兴起。南宋时期,莆田红泉义学为理学家林光朝(艾轩先生)讲学之所,“学者自远而至,岁达数百人,至者如归”,不仅不收束脩,还为贫困学子提供食宿。泉州石井书院(初名鳌头精舍)由朱熹之父朱松首倡于南宋绍兴年间,后由当地乡贤率商人、乡老捐资续建,面向泉州府各县平民招生。这些书院逐步打破了宗族与地域的局限,将富商捐资、平民就学的模式推向成熟。
商埠书院的空间布局更是打破“书院必在深山”的成见。如福州台江书院嵌入上下杭商埠网络,泉州石井书院周边商贸繁荣,均形成“前市后学”的布局。建筑多采用两进合院形制,前进讲堂对外,后进斋舍对内,中庭隔离,既保证教学环境的安静,又维持与市井的紧密联系。
教学管理也体现因时施教的特点。官办书院管理严格,商办书院则更为灵活,允许生徒因时制宜安排学业。开学之际,莆田壶山书院会举行释菜、开笔类仪式,祭祀壶公等地方先贤,以芹、葱、笋、桂为祭品,分别寓意勤学、聪慧、虚心、折桂登科;日常教学中,“朝揖、会讲以深衣或凉衫,余以道服褙子”,通过服饰规范,强化身份认同与学规秩序。这些细节无不彰显着闽地教育明体达用的务实精神。
商办教育百年接力
台江书院始建于清康熙年间,光绪末年科举废除后,改名为台江两等小学堂,是福州唯一一所保存完整的由商人捐资修建的书院。如今,台江书院仍保留清代建筑格局,虽暂未对公众开放,但作为商办教育的典型代表,已被列为上下杭历史文化街区的重要文化遗存。
19世纪以降,福建富商捐资、平民就学的传统,随着闽人下南洋的浪潮,呈现出跨地域发展的特征,海外华侨资本源源不断流入本土,推动民间教育实现从地方公益到规模化普惠的转型。
闽南华侨捐资办学在清代已渐成风气,至19世纪后期形成规模。1841年至1911年间,随着泉州等地移居海外人数大幅增加,一批事业有成的华侨华人办学热情高涨,形成了海外捐资、本土兴学的热潮。陈嘉庚先生便是这一热潮中的杰出代表。从台江书院到集美学村,实为一脉相承的拓展。前者依托商埠本土资本,重在扫盲与基础教育,解决商埠平民“有书读”的问题;后者依托海外华侨资本,重在培养现代人才,回答华侨子弟“读大学”的命题。
据1935年统计,晋江县教育经费达47万元,其中县政府仅拨款3万元,其余皆来自华侨捐赠(黄新宪《华侨华人捐资办学与闽南社会的变迁》)。与清代闽商相比,华侨捐资兴学的资本规模更大、教育对象更广,办学功能也从“补充官学”转向“支撑官学”,形成了覆盖小学至大学的完整教育体系。这种“海外赚钱、家乡兴学”的模式,使福建在近代中国战乱频仍、财政困顿的背景下,依然保持了较高的教育普及率,培养出一批批新式人才。
尽管规模与形式发生了变化,但精神内核始终一脉相承,仍是富商(华侨)捐资,仍是平民就学,仍是“贾而好儒”的文化自觉与家国情怀。陈嘉庚先生“宁可变卖大厦,也要支持厦大”的誓言,与高文骐等捐资重修台江书院的义举,跨越时光,声气相通、精神相续。
(作者单位:福建理工大学地域非遗文化传承与设计研究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