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侨批审美之维

□郭立桥

侨批既是赡家养亲的经济纽带,羁旅天涯的游子向故乡倾诉思念、传递平安的情感载体,还是一部流动的具有独特美学价值的审美文本。福建作为中国著名侨乡,现存侨批数以万计,这些泛黄的纸页正是我们重返历史现场、感受跨文化审美交融的绝佳通道。

清末民初,是中国书法史上碑学与帖学交锋、融合的关键时期,这一时代风云在远渡重洋的侨批中留下了清晰的印记。大部分老一辈华侨因文化程度有限,常求助于侨批信局或乡间的职业写手。这些代笔人大多在家乡接受过私塾教育。每一封看似平常的侨批,往往蕴含着书写者对书法艺术的理解与审美取向。

从书体来看,侨批中以行楷最为常见。这类书体兼具实用与审美双重功能:既要保证书写速度以应对大量代笔需求,又要兼顾辨识度以便收信人阅读。泉州书法家林翀鹤留下的侨批便是典型一例。林翀鹤擅长行书、楷书,其书取法明代董其昌,却更重矜饬细整之功——竖笔腴重圆润,长横首尾逆起重顿而中段瘦细,腴瘦相间,别有姿致,堪称帖学一脉在侨批中的典范。

与此同时,碑学的风潮亦吹拂到了侨批的纸面上。清末以来,随着金石碑版的大量出土,书坛一改明以来帖学独尊的局面,碑学大兴。福建省档案馆藏有一封1889年由马尼拉寄往石狮钞坑的侨批,全文以楷书写就,笔法严谨,一丝不苟,起笔落笔皆具北碑元素,方正刚劲,又融合了行书的流畅意趣。这种碑帖交融的风貌在侨批中较为罕见,却有力地证明了即便远在海外,中华书法艺术的每一次脉动都能在这方寸尺素间激起回响。

更值得玩味的是侨批书法的“日常性”美学特质。代笔者为配合顾客口述,需在匆促间即兴录写,笔触往往直率爽利、不事雕饰。这种“不求工而自工”的状态,恰恰赋予了侨批一种“天然去雕饰”的质朴之美。麦青龠教授将闽南侨批的书风归纳为植基二王帖学、米芾、赵孟頫、明清尺牍一脉,亦见宋元写颜传统及福建张瑞图、清代刘墉乃至金农漆书之影响。多元书风的交融,使得侨批成为一座藏于民间的书法宝库,其中有科场文人的精雅之作,亦有市井写手的率性之笔,艺术水准虽有高下,但那份真诚的情感灌注,却是任何纯粹的书法作品都难以替代的。

如果说书法是侨批的衣裳,那么文字内容便是它的灵魂。侨批的语言,呈现出一种奇妙的二元结构:一边是沿袭古制、文白相间的典雅辞章,一边是俚俗鲜活、直达本心的方言土语。二者并行不悖,共同编织出一幅立体的情感图景。

早期侨批,尤其是清末至民国初年的信函,大多以古文语式书写,既与代笔人的教育背景有关,也反映了传统书信写作的惯性。即便20世纪二三十年代白话文运动兴起之后,侨批中仍保留着大量古典套语。如菲律宾华侨卢其螺致表侄的信中写道:“久未会晤,渴想殊深,遥维崇祺德祉,皆大吉祥,曷胜欣幸。愧仆于役远方,殊觉乏问世之术,年年如此,无善可陈,徒增马齿与岁月浮沉耳。”寥寥数十字,谦敬之辞、怀乡之感、自伤之情,一应俱全,遣词典雅,对仗工稳,足见深厚的古文功底。

侨批最动人之处,不在于对雅言的坚守,而在于对乡音的忠诚。闽南语、潮汕话等方言词语大量涌入书信,使侨批读来倍觉亲切。“批”即“信”,“读册”即“读书”,“好势”表“事已妥善”。这些词语是解码侨批情感的钥匙,当远在南洋的游子写下这些只有家乡人才懂的词语时,他不仅在传递信息,更是在确认自己的文化身份。

中国传统书信有一套极为复杂的礼仪规范。这套仪轨不仅是形式,更承载着中国传统社会的伦理秩序与人际关系的分寸感。侨批虽然跨越重洋、历经沧桑,却始终恪守着这套来自故土的“规矩”。

称谓最能体现长幼尊卑。写给父母,常用“双亲大人膝下”“慈亲大人尊前”;写给妻子,则用“贤内助妆次”“爱妻妆鉴”;写给兄弟,则称“手足情深”。对尊长的敬语需要“抬头”书写,高出正文一格谓之“单抬”,高出两格谓之“双抬”;提到尊长时需换行,使其称谓始终位于一行之首。而晚辈自称如“儿”等,字体要小于正文,且位置靠右,以示谦卑。这些看似烦琐的规定,在侨批中被一丝不苟地执行,哪怕信封上只写“母亲大人收”而无一字地址,依托熟人社会的信任网络与批局详尽的帮单记录,也能准确送达。

提称语、起首语、祝颂语等环节,同样是礼仪的重要组成。对父母禀告用“敬禀者”,对平辈启事用“启者”。正文之前往往先叙思念“拜别至今,靡日不切念”;收到来信则先回复“顷接来示,内中详情均已知悉”。结尾祝颂,父母用“敬颂钧安”,妻子用“顺颂妆安”,平辈用“即候大安”。每一处措辞的差异,都精确对应着写信人与收信人之间的伦理距离。

当然,礼数并非一成不变。对于至亲之人,有时会省略繁文缛节。同安华侨黄开物在写给妻子的侨批中,常在正文旁注明“夫妇之情,套文弗叙”,随后直抒胸臆。这种对礼仪的“破格”,非但不是失礼,反而透露出一种亲密无间的情感张力。

如果说批笺是侨批的“内秀”,那么批封便是“衣冠”。侨批的批封,不仅是保护信件的实用物,更是微型的美术作品与文化符号的载体。

早期的侨批封多为素朴的“红条封”,在收信人位置饰以红色长条形区块。随着侨批业的繁荣,批封的形制日益精美,出现了大量印有山水花鸟画或古代人物故事白描图的款式。1928年,香港永发印务公司印制的一批格式化批封尤为著名,其背景图案多达40多种主题,如“陶怡松菊”“富贵寿考”“仙人骑白鹿”等。图案的设计绝非随意为之,每一个主题背后都有典故支撑。选择这些意象,既是寄批人对自身品格的期许,也是对故乡亲人的美好祝愿。

每逢春节等传统节日,还会有专门的“大红包”款式;闽南当地有迎神赛会等民俗活动时,批封亦会配合印制相关主题。这些图绘不仅美化了批封,更构建了一个充满隐喻与祝福的符号世界,让一张薄薄的纸片承载起厚重的情感与祈愿。

批封的背面,同样蕴含丰富的文化信息。批局会加盖各式印戳,如“信用戳”上印有“不收酒资”字样,表明派批员不收取小费的职业操守;“宣传戳”则反映时代风云,九一八事变后,许多批封上赫然印着“抵制仇货,坚持到底。卧薪尝胆,誓雪国耻”等爱国标语。这些印戳是批局的“品牌标识”,也是历史的“时间戳”,将侨批从私密的家书升华为公共记忆的载体。

侨批的美学价值,归根结底是一种“日常之美”。代笔者仓促落笔的墨迹,侨眷反复摩挲的痕印,批封上为减轻重量而选用薄如蝉翼的信纸,乃至水客漂洋过海、徒步投递的艰辛足迹……所有这些,共同构成了侨批完整的审美场域,使之成为一种不可复制的美学遗产。

(作者单位:中共福建省委党校闽台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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