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5日,美国人程高登(Gordon Trimble)创办的第三届“高登的鼓岭情谊午餐”在鼓岭举行,午餐特别邀请了福建华南女子职业学院(以下简称“华南女院”)、平潭一中、福清二中、福清龙田中心小学、平潭实验小学5所学校的师生代表,程高登的儿子程岳闽(Robert U. Trimble)也专程从美国赶来参加。这不仅是一次难得的相聚,更是一场跨越百年的深情致敬与回望。
100多年前,程高登的曾姑婆程吕底亚(Lydia Trimble)远渡重洋创办了这几所学校,其中,华南女子大学是当时中国华南地区第一所女子大学,“受当施”是她留给老华南的校训。100多年过去了,程氏家族依然和这些学校保持着密切的联系,并为之牵线,促成了多对中美友好学校项目。今年是程高登夫妇在华南女院义务教学的第21个年头,家族基金累计向该校捐资达400万元人民币。“我们家族一直坚信,奉献才是生活的意义。所以,让世界变得更美好的方式,就是你每天都做点什么。”这是程高登常和学生们说的话。
中国政府友谊奖获得者
3月,程高登和夫人程索尼娅(Sonia Trimble)带着美国普吉湾大学和华南女院的30多名师生来到鼓岭,探访的起点便是程吕底亚在鼓岭的老屋。每次回到这里,他都能感受到与祖辈的共鸣。1989年,45岁的程高登第一次跟着出生在中国的父亲程闽岱(Robert A. Trimble)来到华南女院。这段归乡之旅,让程高登重新认识了父亲,他许下诺言,有一天一定要回来。
2005年,程高登如愿带着妻子来到福州,在华南女院任教,每年义务授课一个学期。也是从这年开始,程氏家族基金资助了普吉湾大学、美国夏威夷圣心女子学校和华南女院师生友好互访的所有费用。每次有美国孩子在出发前问他中国是什么样的,程高登都会告诉他们:“自己去探索吧,只有行动才能让你抵达目的地。”
普吉湾大学的芙蕾雅是第一次来中国,很快就学会了用美团点外卖。伊兹则惊喜地收到了中国同学送给她的岩茶。程高登告诉记者,这些中美两国的孩子会结成对子相伴一段时光,这段友谊将是他们一生的美好回忆。回去后,美国孩子常说“中国学生真的很努力,我们也要加把劲”。有的还计划着自己的下一次中国旅行。
身着夏威夷花衬衫、头戴西部牛仔帽,一身标准的美式装束,程高登却喜欢自比作“愚公”。他认为,中国人对美国的了解,远多于美国人对中国的认识。这种认知的落差,不利于双方的沟通和交流,需要让更多美国年轻人真正走进中国、了解中国,消除误解。但正如愚公移山,真正的改变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
程高登曾连续两届担任夏威夷州参议员,有着丰富的公众演讲经验。他开设的公共英语演讲等课程广受华南女院学生欢迎。对于美国文化的近距离接触,许多学生也是从他开始的。程高登说,自己更倾向于去做一个引导者,他设计了三个话题让学生用英文畅所欲言:谈谈未来的理想配偶、周末该如何度过、如何成为独一无二的你。其初衷是引导学生以成年人的视角审视自我、向内思考,明白自身的成长与努力可以让世界变得更加美好。
假期,程高登总会“发现”一些没回家的同学,义务给大家加课。每到新学年,只要身在福州,他都会到校门口迎接新生,与他们一一握手,送上祝福。有的学生早已是他的粉丝,慕名报考华南女院。疫情期间,他坚持线上授课。在程高登的推动与帮扶下,华南女院多名优秀师生赴美访问交流。2018年,他又牵线搭桥,促成了福清二中与夏威夷圣心女子学校结对子。
2025年,程高登被授予来华工作外国专家最高荣誉——中国政府友谊奖。“曾姑婆程吕底亚曾说‘我爱中国人民’。如果知道我们一家又回到了中国,她一定会很高兴。”程高登说,自己要做得更好,才配得上这份荣誉。
华南地区第一所女子大学创办人
“1889年,年轻的程吕底亚不远万里来到福建,将自己最美好的年华留在了福清、平潭的乡间小路上,留在了课堂的钟声里。后来,她来到福州,创办了华南女子大学,为那个时代的女性点亮了一盏通往世界的灯。今天前来相聚的我们,很多人素未谋面,但只要一提起程吕底亚家族的名字,大家心中便都会涌起一份暖意。”在“高登的鼓岭情谊午餐”上,华南女院校长任建红深情地说。
如今的华南女院已有全日制在校生8700余人。而在程吕底亚初到中国的那个年代,女子受教育者凤毛麟角。她在自述中写道:“只要有人关心中国的女孩和女青年,没有什么是她们办不到的。我很愿意告诉她们五个字:‘我能,且我会’……我萌生建立大学的念头,要在福州建一所女子大学。”
1908年,华英女子学堂(华南女子大学预科学校)在福州创办,程吕底亚担任首任校长。创办初期,学校困难重重,首期仅招收13名学生。在兴建校舍过程中,曾因资金不足一度停工。程吕底亚的哥哥约翰博士(John B.Trimble)抵押了他的农场,将筹得的4000美元捐献给学校,才使得校舍顺利完工并启用。1916年,华英女子学堂更名为华南女子大学。次年,学校正式开设四年制大学课程。
华南女子大学的校园坐落在闽江之滨的一处高地上,这里曾是一片荒野。任建红介绍,1914年,彭氏楼和谷莲楼完工时,前来参观的人络绎不绝。大家赞叹这座校园的雄伟和壮丽,甚至认为50年内是住不满人的。而到1921年,学校预科已达220人,大学生42人。很显然,再建一座宿舍楼是摆在面前的事。新建的宿舍楼被命名为“程吕底亚楼”。时至今日,这座老楼仍屹立在闽江畔,门楣镌刻的“Trimble Hall”字样清晰可见。
学校创办初期只有教育主修一个专业,到了20世纪20年代已经逐步增设生物学、化学、英文、历史、卫生、国文等多个专业。办校过程中,程吕底亚不仅鼓励学生演话剧、办音乐会,还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让女生们走出课堂,开展社会服务,如办工童夜校、少女识字班,以及各类妇女进修班等。
抗战时期,华南女院内迁至南平。1941年,福州沦陷,中国军队在闽侯大湖一带抗击日军。听闻前线军粮供给匮乏,华南女院师生总动员,投入军粮供应工作。在每份干粮里,她们还附上一纸鼓舞士气的短笺。“如今,每年清明节,华南女院师生都会到大湖缅怀先烈。辅世匡时的精神是程吕底亚等一代代华南前辈留给后人的宝贵财富。”任建红说。
1941年秋,在闽办学逾半个世纪的程吕底亚病逝,长眠于这片她深爱的土地。华南女院的校刊《程前校长纪念专号》写满了师生们对她的无尽哀思。王世静是华南女院的第一任华人校长,在悼文中她写道:“程前校长是我的恩师、我的慈母……她本着先知先觉之眼光,先从办学入手。不论当时中国政府怎样顽腐,社会怎样黑暗,中国女子潜在力量,可以化腐朽为神奇,化黑暗为光明……程前校长培植中国女子,不仅谋其自身改善,而在由小及大,由近及远,谋普遍的改良。”
鼓岭的艾奥瓦小屋
“事实上,我们家与中国的渊源已久,多位家族成员曾扎根福建。”这是儿子程岳闽第一次登上鼓岭,在程吕底亚别墅旧址前,程高登同他说起了家族往事。身后这座被程吕底亚叫作艾奥瓦(Iowa)的小屋,程高登的曾姑婆、爷爷、姑婆、叔公、父亲皆曾出入于此,是祖辈们日常相聚往来的地方。走进小屋,仿佛是一场穿越时空的家族重聚。
程吕底亚邀请外甥女华惠德(L. Ethel Wallace)来华南女院任教,在这里服务长达40年,是学生眼中的“华妈妈”。程吕底亚的侄儿程奋鹏(Fred H. Trimble)则担负起学校彭氏楼建造的监工职责,鼓岭上的万国公益社亦是由他设计的。
1914年,程高登的爷爷程查尔斯医生(Charles Garnet Trimble)追随姑姑程吕底亚来到福建。次年,程高登的父亲程闽岱在福建古田呱呱坠地。程查尔斯医生在南平教授外科,管理着一所医院中的80张床位,还在闽江沿岸开设了流动诊所。每年夏天,他会携全家前往鼓岭。程高登告诉记者,爷爷来这里的目的不只是避暑。鼓岭在夏天还会吸引闽清等地的医生前来,所以爷爷会带着X光片和患者照片,与同行交流外科技术及诊疗标准的提升等,同时还为当地村民义诊。
鼓岭时光是程闽岱难忘的童年回忆。他常和程高登说起自己在鼓岭游泳、打网球的往事。在他的记忆中,姑婆程吕底亚十分严肃,不苟言笑、极少闲谈。她的家里有个大客厅,老师们常在此研讨教学方案,商议显微镜等教学科研设备的采购事宜。在没有互联网的年代,鼓岭便是一个人际交流与信息共享的平台。大家在这里精进学识与技能,以便返程后能更高效地工作。
1983年,程闽岱终于回到阔别近60年的中国,口袋里装着幼年时中国好友的照片,却终究未能寻得,成为毕生的遗憾。98岁高龄时,他仍不辞辛劳地回到华南女院看望在校师生,不久后在美国安详离世。
这次专程来参加“高登的鼓岭情谊午餐”的还有多位华南女院的北美校友会校友。2009届毕业生王小燕目前在夏威夷创业。在她心中,夏威夷也有一座艾奥瓦小屋,这便是程高登的家。这几年,圣诞节等重要节日她都是在程高登的家中一起度过的,连两个孩子都是程高登夫人程索尼娅一手帮忙带大的。“程老师身上有一种大爱,是我们一生学习的榜样。”王小燕说,为了传承华南女院的百年办学精神,北美校友会和程高登一起发起成立了“1+1”奖学金,为华南女院师生出国深造提供帮助。
如今,铺着青石板的鼓岭老街还是百年前的模样,程高登一家漫步于此,试着去想象当年的气息和景致:面包房的香味、泳池的喧闹、售卖干货的商铺……“鼓岭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地方,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们曾会聚于此,东西方文化在这里交融。”程高登说,对他的祖辈而言,这里不仅仅是避暑胜地,更是一个精神家园。他们心怀热忱,无私分享学识与所长,思考如何让世界变得更好。“尊重、交流、互鉴,正是鼓岭文化的内核。愿我们以真诚之心,传递这份绵延百年的美好情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