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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个贫困落后的山区村,变为乡村振兴典型村,厦门市同安区军营村走上生态发展之路,源自一句“山下开发,山上‘戴帽’”的殷殷嘱托。
1986年,时任厦门市委常委、副市长习近平第一次来到这里,看到军营村贫困落后的状况后,要求村里多种茶、多种果,发展第三产业,早日脱贫致富。1997年,时任福建省委副书记习近平第二次来到军营村,看到村里茶虽然种了不少,但山头光秃秃的,他说:“多种茶、种果,也别忘了森林绿化,要做到山下开发,山上‘戴帽’。”
多年来,军营村人形成“植绿护绿、修复生态”共识,他们用一代人的奋斗,努力为生态脆弱的高山披上绿装。
人不负青山,青山定不负人。近日,本报记者深入军营村,探寻山上“戴帽”如何为军营村带来生态福祉。
初夏时节,厦门同安军营村万物丰茂。
村西南边的一片山坡上,一株株新植的紫玉兰树迎风挺立。这片不久前通过验收的景观林工程,为军营村披上新装。
高泉辉一边介绍,一边仔细检查紫玉兰的生长情况。群山之间,遍布他种的各类树种。面对它们,他如数家珍。
1960年出生的高泉辉,是军营村绿化造林能手。20世纪80年代,军营村村民为了制茶,上山砍树作燃料,他痛心不已。高泉辉的植树造林之路,因此开始。
然而,军营村属于高山村,想要大规模人工造林,其难度远超平原地区。
一起为荒山“戴帽”,这场仗一打便是几十年。
点燃造林“绿色火种”
坐落于千米山巅之上,军营村高寒、风大、土层贫瘠。在造林人看来,这是“先天不足”。
军营村2024年乡村景观林建设造林招标公告里,这样描述7块需要造林的林地现状:土壤干燥、瘠薄,主要为沙质土壤,石砾含量大,土壤中石块多,有机质、水解氮、有效磷等含量严重缺乏,土壤肥力低,保水保肥性能弱,苗木成活率不高而形成的疏林地,整体生态功能低下、防御能力脆弱……
高山村,低温大风易冻伤幼苗,浅薄的土层难以锁住水分,缺乏养分供给。高泉辉说:“军营村山上的土太‘瘦’了,25厘米以下又全是石头,树怎么长?树只能像黄山的松树那样,从石缝里钻,生长缓慢。早期,靠人工挑苗、穴垦,造林存活率很低。”
植树本就艰难,可军营村的树,却曾遭遇一番砍伐。
40年前,军营村是同安最穷的一个高海拔村,有700多名村民,种植了400多亩茶园,村民主要收入来源就是种植茶叶,人均年收入只有280元左右。
为了生存,军营村开始大量种茶制茶。由于电力供应不足,缺乏燃料,为了做饭、炒制茶叶,村民就上山砍树。
茶叶产量上来了,山上的树遭了殃。“离村庄近的山早就光秃秃了。原生的树木就一点点,还没一人高,现在我们看到的树基本上都是后来种的。”高泉辉说。
觉醒,从一句话开始。1997年,习近平第二次来到军营村时嘱咐:“多种茶、种果,也别忘了森林绿化,要做到山下开发,山上‘戴帽’。”
这八个字,村民有这样的解读:“山上‘戴帽’”就是限制乱砍滥伐,植树造林,让群山重新戴上绿帽;“山下开发”则是利用高山地理条件,发展多种特色生态农业。
让荒山重披绿装,谈何容易,更何况还有不成功的造林经历……
军营村村委会副主任高建设介绍,1984年至1985年,军营村依托世界银行贷款,引入美国松试种。彼时,造林技术尚不成熟,树苗存活率不足30%。
20世纪80年代末,军营村又造林5262亩,主要是马尾松、杉木。通过使用把树苗连土包在塑料袋里的“容器苗”,存活率高了点,但仍然有一半树苗未能存活。
怎么办?当山上“戴帽”成为全村共识,一代人开始付出努力。
较早意识到要保护军营村生态的高泉辉,成为军营村最早一批造林主力之一。他经常自掏腰包买苗种树。高泉辉说:“造林不容易,从买苗、栽种到养护,每个环节都需要有高度的责任心。我为了找到合适的苗,经常开车跑江西九江、湖北恩施,往返一趟就要10多天。”
带着记者来到40年前他种的一片树林前,他感慨万千。“因为种这片林,我被罚了100块钱,当年一棵树才8毛钱啊。”他说。
原来,因为土壤中石块多,他私自使用炸药开挖明穴的行为被有关部门处罚。“现在挖坑都是用冲击钻钻击,挖明穴回表土,以前没别的办法啊。”他说。
高泉辉长期在军营村从事荒山绿化工作,针对村庄早年山林生态差的问题,摸索出适配高山的造林方法,将造林存活率从不足30%提至85%以上,为军营村消灭荒山作出贡献。
深耕军营村山林数十年,以高泉辉为代表的一批造林人,成为生态保护的“绿色火种”。
打好生态保护仗
登上军营村山峰远眺,山杜英、木荷、建柏、圆柏、福建山樱花等树种遍布山林,满目葱绿,没有一座山头是秃的。
8000多亩林地,以及和白交祠村共享的2.4万亩青翠山地,成了军营村的生态屏障。
数据显示,经过抚育造林,目前军营村拥有林地8416亩,其中生态公益林面积2026亩、天然林527亩、经济林2863亩。
“我们村总面积约1.8万亩,其中山地就有1.1万亩。”高建设介绍,村里如今森林覆盖率达78.69%,负氧离子浓度常年超8000个/立方厘米。
这样的成果,与一代造林人的努力密不可分。
1987年至1989年,军营村造林任务开始精准量化到人,按每人10亩标准划分责任区。由镇政府统一供应优质杉木苗,村民们奋力推进荒山绿化。到2000年,军营村森林覆盖率从20世纪80年代初的荒芜状态,艰难恢复至约50%。
正是这一时期,生态保护意识开始深入军营村人的心。
“2009年以后,军营村绿化造林开始更加规范了。不再是家家户户领任务,政府会规划设计、制定任务、招标等。”高泉辉说,“我承接造林任务后再找村民干,不够的话再雇用外地的,最多雇过200多个工人。我们提前设计,引入机械,用电钻打穴,效率提高不少。因为验收严格,我们的造林过程更加规范,存活率也提高了很多。”
“军营村种什么树合适、怎么才能存活都是有讲究的。我种的树存活率都比政府下达的任务指标要高。有人说我是‘林业专家’,我的这些经验全是靠长期种树实践出来的。”高泉辉说。
据厦门市林业部门介绍,2011年,依托厦门市“三沿一环”森林生态廊道建设政策,军营村对内下溪、石花、到桥溪、新闻亭等集中连片的裸露荒山实施重点攻坚。2012年至2016年间,军营村绿化工作向纵深推进。在军营林场、水库后、圳上茶场等关键区域,开始规模化种植木荷、香樟、枫香等乡土生态树种。
杨梅、建柏、福建山樱花、山杜英、红锥、枫香,不同树种的生态互补,让军营村的森林更具生物多样性和生态稳定性。
如今,为保护生态,军营村还制定了生态林管护办法、房前屋后绿化管理办法等。村集体专门组织成立了护林队和耕山队,定期巡逻检查,守护来之不易的绿化成果。
据统计,先后有1100多万元财政资金用于推动军营村的生态整治。军营村被评为福建省第一批高级版“绿盈乡村”,军营村所在的厦门市同安区莲花镇获评省级森林乡镇。
森林的涵养,成为滋养村庄发展的根基。造林后的水土保持让军营村山间溪流水量渐增、水质趋清,多年不见的小动物重现山间。
“变化太大了。以前山上没树,河里也没水。现在树多了,水分保住了。四五年前开始有松鼠,还跑到家里偷米饭、啃花生,跑得飞快,野猪有时候也会拱茶园,但这说明生态好了呀。”高建设感叹。
走上种树致富路
“没有当时的造林绿化,哪有现在的绿水青山?现在要还是像当时那样光秃秃的,谁还会来军营村?”
一句话,道出军营村人朴素的生态认知。
军营村党支部书记高泉伟的话颇具深意:“以前砍树卖钱,是断子孙路;现在‘看’树赚钱,才是保金山。”
生态为民。山上“戴帽”后的军营村,正打通“绿水青山”与“金山银山”的转化通道。村民看到的,是实实在在的绿色福祉。
一次偶然的帮忙,让军营村“高山云境”文旅负责人高国达拥抱住了家乡的绿水青山。2019年,他为堂哥的农家乐线上引流,竟意外接到了村里第一个大型团队订单。
“那一刻我恍然大悟,家乡的山水,真的能做成大事业!”高国达果断辞职回村,自2020年起,他主导运营“高山云境”这一为游客和团队提供一站式接待服务的农村创业平台,涵盖民宿预订、餐饮、团建、党建活动、采茶制茶研学等项目。
始于2019年3月的军营村高山植树节,是军营村的品牌活动。每年3月,村庄会提前划定专属植树区域,精选香樟、桂花、福建山樱花等乡土树苗,统一备齐铁锹、水桶等植树工具,吸引社会各界携手为军营村种下绿植。
包括高国达运营的“高山云境”在内,村民们组建了军营村高山迎接待中心等平台。截至目前,军营村高山植树节已种下各类乡土树苗近2000棵。
茶叶,是军营村“山下开发”的主产业。历经几十年产业变迁,生态种植成为与种树护林一样刻在骨子里的共识。
“禁用高毒农药化肥,用有机肥、人工除草、生物防治病虫害,军营村正打造实打实的生态茶。”高泉伟介绍,军营村正开展生态茶园建设试点,“雅毫”“慕兰”等绿色品牌茶叶已远销海内外,每年为茶农增收2600万元以上。
曾在国外留学的高炳瑜,毕业后回到父亲在军营村创办的茶厂。在他看来,生态的好坏对茶树培育、茶叶制作都有很大影响。“只有山绿了,茶树才能长得好。我们正在尝试研发新品种,让我们的高山茶出口到更多的国家。”高炳瑜说。
星空露营、采茶制茶研学等特色文旅项目,“高山生活节”“高山茶王赛”等特色农文旅活动,高山红示范性精品民宿、标准化餐厅……高泉伟介绍,做特做细“乡村游”,是绿水青山价值转化的另一个途径。
生态红利还包括好空气。2022年,军营村斩获全国首批农业碳票,编号0001,公益林、生态茶园成为“绿色银行”。据介绍,军营村累计碳汇交易37719.36吨,创收46万元。今年春节前,1100多位村民每人领到200元的“生态红包”。碳汇交易让生态资源变成真金白银。
人不负青山,青山定不负人。践行“两山”理念,发展“绿色经济”,军营村的生态发展之路,正成为新时代乡村振兴的生动样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