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阅清代朱批奏折、军机处录副、清实录等原始档案,“竖碑送匾”“制送衣伞”“离任脱靴”“换帖宴会”“门包押席”“坐省家人”“托故上省,扣展公出”等一系列官场恶习,层层勾勒出清代部分官员重虚名、轻实效,重钻营、轻履职的扭曲政绩观。
这些恶习看似是礼仪应酬的细枝末节,实则是权力异化、政绩造假、贪腐滋生的重要温床,更折射出封建官僚体系的深层弊病。剖析档案中的这些乱象,对当下树立正确政绩观、力戒形式主义,具有重要的镜鉴意义。
清代官场最突出的政绩观误区,便是“重名不重实”。官员不靠实干实绩立身,反而热衷于自导自演“万民拥戴、政绩卓著”的假象,将政绩异化为沽名钓誉的工具。
“竖碑送匾”,即部分官员在任或离任时,强令地方士民筹资修建德政碑、去思碑,赠送“廉明公正”“勤政爱民”之类的匾额。这种陋习唐宋时期便已出现,因其虚浮不实,历代均有禁令,《大清律例》《清会典》中也明确禁止私建此类碑匾。但有禁不止,到乾隆年间愈演愈烈,不少官员尚未离任,辕门外早已立起德政碑,碑文中满是溢美之词,实则全是属员逼迫百姓捐财刻石、献媚逢迎的闹剧。
乾隆四十九年(1784年),陕甘总督福康安参奏甘肃灵台县知县武粤生,其在任三年“毫无善政可言”,却纵容下属强令百姓捐资,为自己竖立德政碑、悬挂颂德匾额,搜刮民财,民怨沸腾。乾隆帝览奏震怒,直言此类行为“于吏治官方大有关系”,是典型的欺世盗名之举。
“制送衣伞”与“离任脱靴”,堪称清代官员离任时的“标配虚礼”。“离任脱靴”,典故源自唐代百姓挽留良吏的举动;“万民衣”“万民伞”,本是百姓为感恩清官惠政,自发缝制的绣满百姓姓名的衣、伞,象征“民心所向”。武粤生案中,其离任前不仅强令百姓制造“万民衣伞”,甚至挪用书院公款20两用于置办,“以致远近沸腾,声名狼藉”。乾隆帝对此严词斥责:“地方官在任,百姓制造万民衣伞致送并离任脱靴等事,最为陋习。”
乾隆四十九年(1784年)十二月,乾隆帝以武粤生案为契机,下旨全国扑毁德政碑、去思碑,严禁“万民衣伞”“离任脱靴”等陋习。至次年年底,各地共扑毁石碑14541座、匾额949块,仅陕甘地区就拆毁碑坊780座、匾额113块。这场大规模整治,旨在刹住官场沽名钓誉的歪风。
如果说“竖碑送匾”等是对内虚饰政绩,那么“换帖宴会”“门包押席”“坐省家人”等恶习,则是清代官员对外钻营攀附、依附权贵的手段,其核心是将政绩异化为“讨好上司、谋求升迁”的敲门砖,形成“不谋实事、专谋人脉”的畸形生态。
“换帖宴会”,即官员之间通过结拜异姓兄弟(换帖)、频繁设宴应酬,拉帮结派,构建利益网络。清代制度虽规定官员仅能在节令、喜庆时举办宴会,其余均属违规,但实际中,宴会早已沦为官场交际的常态。档案记载,督抚常以“办理公事”为名,频繁将地方官调至省城,实则“以宴会酬酢相尚”。嘉庆朝江宁盐巡道彭翼蒙,此前在河南归德府任内,就常以换帖拜寿为名,大摆宴席,拉拢上司与同僚,以此规避考核、谋求升迁。更有甚者,新官赴任不急于熟悉政务、安抚百姓,反而先忙着宴请乡绅权贵、拜会上司,将“应酬到位”视为第一要务。这种“以宴代政、以结代责”的风气,使得官员精力全耗在人情往来上,履职尽责反倒成了次要之事。
“门包押席”,是宴会应酬背后的利益输送,更是清代官场公开的“潜规则”。“门包”,即官员拜见上司时,需给门卫、随从赠送银两,否则连衙门都进不去;“押席”(押席银),即下属参加上司宴请时,需缴纳远超餐费的银两,实则是变相行贿。档案显示,道光年间,地方官拜见督抚,门包少则数十两,多则数百两;一场普通上司宴请,下属需缴纳押席银数十至上百两,这些费用最终全转嫁到百姓头上。清廷虽多次下令禁止,规定收受押席银者革职问罪,摊派宴费者严惩不贷,但在“官官相护”的体系下,禁令形同虚设。
“坐省家人”,则是清代州县官多将家仆、亲信派驻省城,常驻督抚、藩臬衙门附近,核心职责是:向上司及其随从赠送礼品、孝敬银两;打探官场动态、上司好恶,为长官通风报信;打点关节、疏通考核,即便州县官有失职、贪腐行为,也能通过“坐省家人”花钱摆平。档案记载,乾隆至道光年间,几乎所有州县官都有“坐省家人”,其开销全由地方公费或摊派百姓承担,成为地方财政的一大负担。
在虚饰政绩、钻营攀附之外,清代官场还弥漫着“托故上省,扣展公出”的懒政恶习:地方官员无故借口公务,频繁前往省城,故意延长出差时间,逃避本职工作。清代制度明确规定,地方官需常驻治所,处理钱粮、刑名、民生等事务,不得无故擅离驻地。但档案显示,不少州县官视驻地为“牢笼”,视省城为“乐园”,动辄以“禀见上司、请示公务、核对账目”等为由,前往省城,一去便是数月,公务全交给幕僚、胥吏处理。更有甚者,并无实际公务,纯粹借“公出”之名,在省城应酬交际、吃喝玩乐、结交权贵,将“公出”当作逃避责任、享受安逸的借口。
乾隆年间,陕西、甘肃等地多次出现州县官“托故上省,经年不回”的情况,导致地方盗贼横行、赋税混乱、民生凋敝。乾隆帝多次下旨严斥,指出此类官员“只知安逸,不思尽职,视民瘼为无关,视公务为累赘”,是典型的懒政怠政。但由于考核机制虚浮、问责不严,此类现象屡禁不止,成为清代中后期吏治败坏的重要表现。
从本质上看,“托故上省,扣展公出”是扭曲政绩观的又一体现:官员认为“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只要不犯错、不得罪上司,即便毫无实绩,也能安稳任职、熬资历升迁。这种“躺平式”政绩观,使得封建官僚体系逐渐丧失治理能力,最终被历史淘汰。
清代档案中记载的一系列官场恶习,绝非孤立现象,而是封建专制体制、低薪制度、虚浮考核共同催生的产物,其核心根源在于政绩观的彻底扭曲:为官不为百姓,只为名利权位;政绩不靠实干,全靠虚饰钻营。
从制度层面看,清代官员俸禄极低,远不足以维持办公与生活开支,这为“门包押席”“摊派敛财”等贪腐行为提供了土壤。虽有雍正朝“养廉银”改革,试图以高薪养廉,但后期财政拮据,养廉银沦为虚设,陋规恶习死灰复燃。从考核层面看,清代官员考核重“上司评价”、轻“民生实绩”,重“表面文章”、轻“实际成效”,导致官员只盯着上司好恶,热衷于竖碑送匾、宴会钻营,而非深耕地方、造福百姓。从文化层面看,封建官场“官本位”思想根深蒂固,“学而优则仕”的终极目标是升官发财,而非为民谋利,这种价值观催生了投机钻营、懒政怠政的畸形生态。
(作者单位:武夷学院中华文明武夷研究院暨朱子学研究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