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纾翻译的《巴黎茶花女遗事》风行海内,“林译小说”亦成为中国文学史上独具标识意义的专有名词。除翻译家身份外,林纾还是中国近代极具影响力的文学家、书画家。《闽中新乐府》作为林纾第一部文学作品集,是晚清社会转型时期一部具有鲜明地域性与时代性的乐府诗集,被誉为“诗界革命之先声”。该诗集以浅白文言和通俗白话为主要载体,运用大量的福州方言词汇,以闽地社会为主要创作素材,将地域文化基因与时代启蒙使命相融合,在“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现实关怀中,展现出自觉的地域文学意识。
第一,方言入诗,体现地域文学的语言自觉。
首先体现为对本土语言的坚守与创造性运用。在文言占据文学创作正统的晚清,林纾大胆地将福州方言引入诗歌创作,既实现了语言形式的革新,也确立了地域文学的语言主体性。这种自觉的语言选择,打破了方言不登大雅之堂的固有成见,为地域文学在主流文坛争得了合法地位。
《闽中新乐府》中大量融入福州方言词汇,形成了独特地域特色的表达体系。首先是人称代词的使用,福州方言基本的三身代词是“我”“汝”“伊”。据统计,这三个词在《闽中新乐府》中分别出现了48次、9次和3次,如“我道人生贵立志,片长即有终身地”(《冰为山》)、“阿娘少时亦如汝,但求脚小出人前,娘破工夫为汝缠”(《小脚妇·之一》)、“娘亦当年女子身,育娘长大伊何人”(《水无情》)等。其次是特色方言词汇的使 用,涵盖单音词与复音词语两类,如“食”(食肥肉、食求饱、食量、食贫、口食、食人、食客)、前缀“阿”(阿娘、阿翁、阿兄、阿爷)、“番客”(特指从南洋回来的华侨)、“灶下”(即厨房)、“胆落”(应写作“硩落”,表羞辱,意为“丢人”)、“青盲”(亦作“眚盲”,指盲人)、胜衣(能穿戴成人衣物,借指长大成人),皤皤腹(贬称那些腹大中空、徒有其表之人),等等。这些方言词汇经过林纾艺术化地提炼,既保留了本土语言的生动鲜活,契合闽地民众的日常表达习惯,又精准传达了诗意。胡适称其为“通俗的白话诗”,这份“通俗”的内核,正源于方言赋予的地域本色。
值得注意的是,林纾在《闽中新乐府》中的方言实践并非封闭的地域主义表达,而是将福州方言与晚清社会的新事物、新观念相结合。例如,“番客”“南洋客”不再是传统语境中单纯的“海外游子”,而是承载了殖民扩张、华工出洋等近代历史记忆的符号;“戒烟会”“芙蓉膏”则以方言来呈现鸦片流毒这一时代性的社会顽疾。由此,福州方言在《闽中新乐府》中超越了单纯的地域语言属性,成为承载新学、新政与世界图景的表达工具,实现了地方言说与时代精神的同频共振。
第二,闽都书写,体现地域文学的现实自觉。
地域文学的核心价值在于对地域现实的真实呈现与深切关怀。林纾在《闽中新乐府》自序中说“闲中读白香山《讽喻诗》,课少子,日仿其体作乐府一篇,经月得三十二篇”,可见其创作初衷就是以闽地社会为观照对象,将福州地区的社会陋习、教育困境、民生疾苦等纳入诗篇,呈现出鲜明的现实自觉。
在《闽中新乐府》中,林纾对福州社会陋习的批判具有鲜明的地域针对性。《小脚妇》聚焦福州盛行的缠足之风,以“下轻上重怕风吹,一步艰难如万里。左靠嬷嬷右靠婢,偶然蹴之痛欲死”细腻刻画,揭露缠足对女性的身心摧残,痛斥“争爱女儿缠足小”的畸形审美与陋习。晚清福州缠足之风尤盛,民间素有“福州女,三寸鞋,走路摇摇似摆柳”的俗语,林纾的诗作正是对这一地域现象的直接回应与批判。《灶下叹》则描绘了福州婢女“轻烙腮,重扼吭,背上寸寸皆杖疮”的悲惨境遇,折射出闽地封建家庭内部森严的等级压迫。《水无情》中“岂知聋聩无头脑,一心只道生男好。杀女留男计自佳,也须仰首看苍昊”,更是直击晚清福建地区重男轻女、溺杀女婴的残酷陋俗。
对闽地教育现状的反思亦构成了《闽中新乐府》地域书写的重要维度。《村先生》中的“村先生,貌足恭……不求入门骤入室、先生学圣工程疾”,刻画了福州乡村私塾先生迂腐僵化的形象,批判了旧教育“村童读书三四年,乳臭满口谈圣贤”的弊端。《破蓝衫》中的“破蓝衫,一着不可脱,腐根在内谁能拔”,揭示了闽地文人在传统教育体系中的困局,控诉了科举制度对读书人的摧残。《兴女学》则针砭“华人轻女患识字,家常但责油盐事。夹幕重帘院落深,长年禁锢昏神智”的现实,批判传统社会轻视女性教育、将女性局限于家庭琐事的残酷。这些诗篇之所以具有强烈的现实冲击力,正是因为林纾精准捕捉并深刻剖析了闽地教育领域的突出问题。
林纾的地域书写始终饱含着对闽地民生的深切关怀。《谋生难》中“一针一线皆西来,华工失业殊堪哀……我思华人失所长,弊在重士轻工商”,真实记录了甲午战后福州百姓的生存困境,精准点出了闽地作为侨乡与通商口岸在近代中外贸易冲击下出现的独特社会问题。《番客来》则围绕福州侨民的生存困境,通过“南洋之岛通仰光,拥资百万均闽商……不似鹭门罗网密,征商何止抽什一……白发宁甘老异乡,平安长作富家郎”的描写,展现了闽侨的创业艰辛,也暗讽了地方官吏对侨商的苛刻盘剥。这些诗作以具体的闽地场景为切入点,使地域文学具有鲜明的辨识度。正如时宇骅所言,林纾“把目之所及的社会风俗创作成《闽中新乐府》教育世人”,而这些“社会风俗”的核心正是鲜活的闽地现实。
第三,本土启蒙,体现地域文学的使命自觉。
地域文学的自觉更体现为对地域文化使命的主动担当。林纾在《闽中新乐府》自序中明确说明其创作初衷,“儿童初学,骤语以六经之旨,茫然当不一觉……故入人以歌诀为至”,就是将地域文学与社会启蒙紧密结合,开创了以地域文学推动地方社会改良的实践路径。
《闽中新乐府》中的本土启蒙自觉首先表现为对闽地民众思想的唤醒。高梦旦《书〈闽中新乐府〉后》直言,林纾此举意在“转移风气,莫如蒙养”。《闽中新乐府》诞生于甲午战败签订《马关条约》之后的1897年,彼时列强环伺,国家濒临危亡,林纾深感“开民智”的迫切。《国仇》中的“东洋仅仅得台湾,俄已回旋山海关”,以甲午败绩、台海沦陷的惨痛史实,激发闽地民众的地域认同感与民族爱国情怀。福建作为近代最早开埠、侨民最多、中西文化冲突最直接的前沿地区,民众思想中传统与现代、排外与开放、虚礼与实利的矛盾最为尖锐。《渴睡汉》围绕上述核心矛盾,从“王道”与“西法”、“夷夏”与“国家”、“虚礼”与“实利”的关系展开深刻论述,痛砭民众“酣睡”之弊,呼吁国人从蒙昧“昏睡”走向“觉醒”,充分彰显了地域文学在启蒙实践中的独特优势。
对地域文化传承与革新的辩证把握也是《闽中新乐府》本土启蒙自觉的重要表现。作为闽地文人,林纾深受福州文化传统的浸润,但他并未固守传统,而是秉持“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的理性态度。《百忍堂》一诗辩证审视“张公百忍”的传统治家典范,汲取其合理内核;《郁罗台》《跳神》则直面封建迷信与愚昧习俗,予以尖锐批判与坚决摒弃。这种“扬弃式传承”的自觉,使地域文学既能够延续地域文化血脉,又能够推动地域文化的时代性变革与不断赓续。《闽中新乐府》的广为传播,对福建近代社会观念的更新和社会风俗的演变起到深远影响,如《闽清县志》记载,当地“民间溺女渐少”“近时三寸弓鞋已绝迹”,这一变化正是得益于“闽清自清光绪中叶得林琴南先生戒缠足新乐府刊本,合邑传诵”。
《闽中新乐府》以文学革新为表、思想启蒙为里、地域特色为魂,既是晚清诗界革命的重要先声,也是近代地域文学自觉的标志性作品。其价值不仅在于打破文言垄断、批判社会陋习,更在于印证了地方文学可以兼具地域本色与时代精神。当下,审视《闽中新乐府》中蕴含的地域文学自觉意识,对我们传承地域文化、推动地域文学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仍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和现实价值。
(作者单位:福建理工大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