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院肇始于唐,兴盛于宋,作为中华文明的典型标识,承载着精神赓续、经典传承与人才培养的核心使命。福建书院是福建从“闽在海中”的“蛮夷之地”,蜕变为“海滨邹鲁”的重要力量。
福建乃至整个中国书院,其历史渊源可追溯至唐中宗景龙年间(707—710年)的漳州松洲书院。作为“我国第一所教学功能比较齐全的书院”,它由“开漳圣王”陈元光之子陈珦以漳州文学教官身份主持创办,目的在于“与士民论说典礼”,移风易俗,教化乡里。这奠定了福建书院从一开始就具有强烈的“化民成俗”的公共使命与社会关怀,而非仅仅是私人治学的书斋。
福建书院精神的真正高扬与定型,在于两宋时期与朱子理学的深度融合。宋代福建书院,不同的文献和统计口径存在规模差异,但主要集中在建宁府和福州府,这与朱熹及其门人的讲学活动密切相关。朱熹一生在福建创建寒泉精舍、云谷晦庵草堂、武夷精舍、考亭书院(竹林精舍)等多所书院,并在此完成了《四书章句集注》等理学体系的构建。他明确提出书院之设,是为了延续“传斯道而济斯民”,并制定《白鹿洞书院揭示》作为书院学规。
朱熹及其门人弟子以书院为基地,著书立说、聚徒讲学、创立学派,将儒学思想深耕于八闽乡土。这不仅使福建从“闽人不知学”一跃成为“理学名邦”,改变了福建的文化风貌,也塑造了福建书院尊师重道、兼容并蓄、面向社会的精神内核。
元明清时期,福建书院在官学化与普及化进程中,其精神得以延续和扩散。明代福建书院多达140余所,其中大量以“紫阳”“文公”“考亭”命名,祭祀朱熹,恪守并传播理学正统。清代,福建书院数量达数百所,类型多元,遍布城乡,承担着从学术研究到启蒙教化的多重功能。那种“为族养士,不若为乡养士;为乡养士,不若为邑养士”的公益情怀,深刻体现了福建书院由家族而乡邦、由学术而社会的广阔胸怀。
清代福建书院还是联结两岸的文化脐带。明清时期,随着闽人渡海垦台,书院制度连同其承载的朱子学一同移植台湾。台湾最早的官办书院如台南崇文书院仿泉州府学而建;“全台首学”海东书院的多任山长来自福建;无数福建士子赴台执教,台湾学子也常负笈福州鳌峰书院深造。这种持续的人员、制度与思想流动,使得台湾书院从建筑形制、学规章程到讲学内容均与福建母体一脉相承,成为两岸血脉相连的见证。
进入21世纪,伴随着文化自信的觉醒,福建书院文脉在新时代被激活,古老的精神正以创新的形态融入现代生活。
现代书院成为优秀传统文化的“活化”课堂。以厦门筼筜书院为代表,它秉承“旧学商量,新知培养”理念,面向市民开设经典诵读、古琴雅集等“国学新六艺”课程,并作为金砖国家领导人厦门会晤配套文化活动,让古典书院成为可感可及的现代文化空间,实现了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
书院转型为社区治理与文明实践的“文化”枢纽。福建多地探索“书院+新时代文明实践”模式,将历史书院或新建社区书院打造为居民议事、技能培训、公益服务的公共客厅。例如,一些社区书院设立“道德评议会”,融合传统乡贤评议与现代协商民主,用文化力量化解矛盾、培育社区认同。闽北顺昌谟武书院作为“乡村文化会客厅”,常年开展理论宣讲与公益课堂,使古老书院在服务基层中焕发新生。
书院构建起终身学习的“泛在”平台。现代书院突破了传统精英教育的范畴,成为国民教育体系的有益补充。从高校的书院制改革,到乡村历史书院结合文旅研学开设乡土课程,再到城市书院的晚间职工学堂,以及借助数字化推出的“云讲堂”,书院正形成一个覆盖全龄段、打破时空界限的终身学习网络。
书院担当起文明对话的“中国”窗口。福建书院自古有开放传统,今日更被赋予促进文明互鉴的新使命。筼筜书院持续举办的国际传统文化活动,成为向世界展示中华文明的重要品牌;泉州依托海丝底蕴,推动闽南书院文化与海外华侨华人社群的联系。福建书院以其独特的中国韵味,成为讲述中国故事、促进中外文化交流的优雅平台。
探寻福建书院,我们看到的不只是一处处古迹,更是一部八闽大地如何通过教育传承文明、化育人心、联通内外,并不断回应时代命题的精神史诗。从唐代松洲书院“化民成俗”的初心,到朱子“传斯道而济斯民”的宏愿,再到清代“为邑养士”的公益追求,穿越千年,福建书院的精神生命力在于始终紧扣“以文化人”的根本,并与时代同行。
守正,是守住“育人”之本与“文化”之根。无论形态如何变迁,书院与书以及经典的阅读都有着深刻的联系,其核心功能始终是涵养德行、启迪智慧、服务社会,这是书院区别于其他文化设施的本质特征。现代书院的各类实践,其底色依然是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精髓,特别是福建作为朱子学发祥地所积淀的理学精神、家国情怀与社会责任感的当代诠释。
创新,是拥抱时代、服务社会的必然路径。福建书院史本身就是一部创新史:从唐五代的萌芽,到两宋与理学结合的鼎盛,再到元明清的官学化、普及化与多元化。今天,面对新的社会需求,书院必须在功能、内容与机制上全面创新。关键在于找到可持续的现代运营模式,并深度嵌入社会生活,切实解决文化供给、社区治理、终身学习等现实问题,避免空心化与形式化。
从“海滨邹鲁”的文化奠基,到“传道济民”的精神实践,再到“以文化人”的当代转化,书院的形式与功能虽随时代演进,但其作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重要载体,特别是作为福建朱子学与地域文化核心传承者的使命一以贯之。它连接着历史与未来、学术与社会、乡土与中国乃至中国与世界。
保护好、传承好、利用好福建丰富的书院文化遗产,推动其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正是赓续千年闽学文脉、彰显福建文化自信、为建设中华民族现代文明贡献福建力量的关键所在。这条源自“海滨邹鲁”的千年文脉,必将在新时代的浇灌下愈发“郁郁乎文哉”。
(作者单位:集美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