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版:理论周刊·文史 上一版   
上一篇

泉州红眠床:一世做人 半世在床

□缪远 陈俊哲

泉州南建筑博物馆内的传统婚房陈设

在泉州市博物馆内的南建筑博物馆里,静静陈列着一张制作于1933年的四柱八脚红眠床。作为旧时婚房陈设的核心,红眠床周围配置有桌、柜、架与长联椅等成套家具,再现了闽南传统婚房中的“标准五件套”,历经近百年岁月洗礼,仍保留着古雅端庄的气韵。作为闽南传统木作工艺的重要实物,红眠床不仅体现了闽南地区因地制宜的造物智慧,也为观察近代泉州婚嫁礼俗、家族观念与侨乡社会变迁,提供了一个具体而生动的切口。

闽南民间素有“一世做人,半世在床”“烦恼小姑要嫁无嫁妆,烦恼小叔要娶无眠床”之说。传统社会里,床并非单纯的寝卧用具,而是与婚姻缔结、家室建立、子嗣延续紧密相连的重要载体。因旧时眠床造价不菲,普通家庭往往在婚嫁时倾力置办,尤为珍视。此外,闽南地区素有髹朱施彩以寓吉庆的审美传统,故而此类大型寝具遂被统称为“红眠床”。“红眠”与闽南语“安眠”谐音,也寄寓着对婚后生活安稳和顺的美好期许。

这种期许并不止于象征意义,而是切实渗透于红眠床从选料到制作的各个环节,折射出深植于日常的造物哲学。闽南地区气候潮湿,工匠选材讲究因材施用:床顶“承尘架”多用较轻且不易变形的杉木,便于搭盖;承重的床框须用整块杂木,以求稳固;牌楼、燕花等精雕部位,多取便于细刻的樟木或楠木;床脚则采用耐腐硬木,以防潮气侵蚀;床板多用杉木,既具一定吸湿性,也适应闽南湿润环境;床体表面还常以天然大漆髹饰,兼具耐用、防潮与美观之效。

这种造物智慧亦体现在榫卯结构之中。红眠床多以榫卯相接,不用一钉一胶,却能严丝合缝、历久弥坚。各部件既可独立拆卸,又能重新组装,不仅便于搬迁、维修,更利于代际传承。究其原因,榫卯结构在承重、抗震、缓冲热胀冷缩等方面具有独特优势,体现了传统工匠对材料性情与力学关系的深刻理解,堪称“以巧胜力”的典范。

精湛的工艺,最终融入隆重的婚嫁礼俗之中。泉州红眠床多为婚嫁所用的八脚床,俗称“八脚亭”或“新娘床”。其尺寸讲究合乎鲁班尺吉数,并遵循“床不离八”的观念。红眠床制成之后,还须择良辰“安床”。铺床时多请宗亲中的“好命人”操持,并在床脚放置铜钱,口诵吉语,寓意财丁两旺。正是这些围绕婚床展开的礼俗与禁忌,使红眠床超越了一般家具的范畴,成为闽南婚俗文化中极具代表性的器物。

看似禁忌,实则蕴含着基于经验的生活科学。例如,安床时床头不宜临窗,是为了避免风雨侵扰;床不对镜,是为了减少夜间惊扰;床下不堆杂物,有利于通风防潮。由此观之,民俗并非全然脱离现实,它往往以禁忌、吉语和仪式的形式,将一代代人的生活经验保存下来,转化为可遵循、可传承的日常规范。

从形制上看,这张1933年的红眠床体现了“家宅一体”的空间观念与“屋中屋”的营造思维。它由床基、床身和床顶构成,床顶下设罗锅帐(俗称“剔哣梁”),用以悬挂布帐,从而区隔内外空间。床身内侧上方架有木板,俗称“梆架梆”,可放置箱箧、衣物或日常小件;两侧牌楼上方还留有挂钩,便于悬挂衣物及日常物件;中层架设长方形木橱,称“梆架橱”,可收藏衣服、薄被及贵重物品;下层配有脚踏,方便脱履登床。由此可见,红眠床并非单一寝具,而是集睡卧、收纳、防风、私密与安全于一体的生活空间,犹如一座缩微的家宅。

红眠床更深一层的文化意涵在于,它将社会身份、家族体面和婚姻观念外化为可见的器物形式。旧时衡量眠床是否讲究,往往以遮风板数量及牌楼繁简为标准。馆藏此床达到较为考究的“二十四堵带牌楼”规制,足见原主人置办此床时的殷实财力与郑重其事。中间遮风堵上绘制的“萧史弄玉”“雀屏中选”等故事,不仅增添了艺术气息,更承载着良缘美眷、婚姻圆满的祝愿。在这里,器物之美与礼俗之义彼此交织,相得益彰。

造物风尚并非一成不变,而是随时代浪潮与时俱进。20世纪20至40年代,泉州侨乡发展步入繁盛期。史料记载,当时晋江等地“各乡红砖白垩之建筑物,弥望皆是;婚嫁之费,普通人家开销皆在千金以上”。如果说洋楼与番仔厝承载了侨眷的经济实力与现代意识,那么作为“讨亲”仪式核心物件的红眠床,也相应具有了展示财富、吸纳新风的时代功能。于是,在这张红眠床的牌楼装饰上,已可见外廊式、宝瓶式栏杆等南洋建筑语汇。

传统与现代、本土与外来,在这一张床的装饰中相互交融。因此,它所见证的,不只是婚俗本身,更是泉州侨乡社会生活方式与审美风尚的生动变迁。

(作者单位:福建理工大学设计学院)

版权所有 ©2023 福建日报 fjdaily.com 闽ICP备15008128号
中国互联网举报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