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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蒙学的现代突围

□何连海

[明]程登吉 编撰
[清]邹圣脉 增补注释
上海大学出版社出版

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与活化是新时代文化建设的重要命题。传统蒙学作为文脉延续的重要载体,在当代语境下面临多重发展瓶颈,亟待实现现代突围与创新性发展。《幼学琼林》集传统知识与人文精神于一体,是蒙学典籍中代表性的文本。本文在审视蒙学发展困境与典籍价值的基础上,对其内容进行甄别扬弃与精华萃取,进而探索传统文化融入现代生活的实践路径。

《幼学琼林》前身为明代程登吉编撰的《幼学须知》,清代邹圣脉增补注释后更名《幼学故事琼林》(简称《幼学琼林》),全书凡四卷,将天文地舆、历史人伦、俗语典故等尽数囊括,它既是传统文化知识的“浓缩典籍”,更是古人价值观与生活智慧的“鲜活文本”。

《幼学琼林》以广博的内容架构,兼具知识价值与便于记诵的传播特质。论爱国,“岳飞背涅,尽忠报国”,以针血铭志,深嵌脊背担当;论敬业,“日月其除,志士正宜待旦”,以时光飞逝的紧迫感催迫士人勤勉,昔者祖逖中流击楫、闻鸡起舞,正是将“待旦”济世之志化作收复河山的惜时实践;论诚信,“季布一诺千金,人服其信”,楚人谚云“得黄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诺”;论孝亲,“伯俞泣杖,因母之老”最动人心,韩伯俞从母亲渐轻的杖力中,触碰到时光的残酷,痛哭的不是疼痛,而是“子欲养而亲渐老”的警觉,韩伯俞的眼泪则将本能的舐犊之情升华为共情的觉醒,这恰是“友善”在亲情中的源头,是推己及人、由家及国的伦理起点。爱国是脊梁,敬业是筋骨,诚信是血脉,友善是温度,诸多掌故宛若星河闪耀,共同照亮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精神图景。

该书建立了分层递进、维度明晰的文化阐释体系,在修身固本、审美涵养、礼仪践行等层面均蕴含着深厚的思想内涵与时代价值。其一,修身内核为立身之基,是传统文化塑造个体人格的核心要义。“立雪程门,游杨敬师之至”,游酢、杨时二人为求学问,静立在程颐门前等候,任积雪没了脚踝也不敢惊扰师长,这份“敬师之至”,不只是简单的尊师重道,更藏着学子对知识的敬畏、对师者的赤诚;“与善人交,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是对“成长环境”的审慎抉择;“与恶人交,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是对“品行修养”的清醒认知,“近善远恶”与“自省自持”交织的两层深致智慧,可化作指引今人言行的品行准绳。其二,审美内核为润心之径,是传统文化陶冶精神世界的重要载体。“落月屋梁,相思颜色”,则是月光的馈赠,杜甫在夔州的夜梦里,见李白的身影随落月沉入屋梁,青石板上的清辉化作故人的眉目,千年后的我们在春夜重读时,依然能触到诗句里的微芒,月色清冷,思念甚浓;“国色天香,乃牡丹之富贵”是盛唐长安的富贵气象,“冰肌玉骨,乃梅萼之清奇”是孤山处士的清绝魂魄,两种极致的美,在国人的审美图谱里平分秋色,雍容与孤高皆可入画。其三,礼仪内核为处世之规,是传统文化维系社会秩序的实践准则。“父母俱存,谓之椿萱并茂;子孙发达,谓之兰桂腾芳”为祝颂用语;“贺男寿曰南极星辉,贺女寿曰中天婺焕”为传统祝寿吉语;“或穿墉以窥宾”提醒待人需审慎庄重,“或断机以勖学”强调治学当勤勉专一。此外,书中对日常礼仪的指引也凸显细致,贺喜称“门阑蔼瑞”、谢人来访说“蓬荜生辉”、处世之礼提醒“待人须当量大”;感恩之礼更要求“结草衔环,知恩必报”。三者内外相济,共同构筑起中华传统文化内核的重要支撑。

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当代传承,本质在于推动文本的场景化落地,难点在于打破经典与现代生活的认知距离,促成传统文化从“文本经典”走向“生活实践”。该书所蕴含的课堂教育、家庭教育和职场交往等文化内核,为适配现代生活提供了精神滋养与价值指引。

课堂教育作为知识传授与文化浸润的重要场域,可引经据典融入教学实践,为课堂教学赋予鲜活而厚重的内容支撑。“蜀犬吠日”“吴牛喘月”可作为地理课堂教学锚点,蜀地(今四川)因山高雾重,日照时间少,当地的狗罕见太阳,每逢晴天见日便会狂吠,以此比喻人因见识短浅而少见多怪;吴地(今江淮一带)夏季漫长炎热,水牛本来就怕热,夜间抬头见到皎洁的月亮,竟会误以为是烈日当头,随即气喘不已,被用来形容人因过度疑心而心生畏惧。这种教学模式既强化了学生对“中国地大物博、区域差异显著”的认知,又悄然将传统文化植入课堂情境,让地理知识与文化感知在理解中自然融合,避免了文化传播的“悬浮化”。

家庭教育作为个体品德养成的核心环节,能够涵育个体的包容意识和感恩情怀。“望人包容,曰海涵”,告诉孩子要像大海包容不同水流那样体谅对方,矛盾便容易化解;“谢人恩泽,曰河润”,启蒙孩子要像春日里的河水,不声不响地滋养岸边的草木、田间的禾苗,却从不对万物索取回报。既让孩子触摸到传统语言的雅致,又能融入日常成为扎根心底的品格力量。以典雅文辞浸润童心,既能化抽象德行为具体表达,又能在言传身教中厚植人文底蕴。

职场交往以尊重与分寸为基石,得体的沟通边界是维系良好协作的前提。“频来无忌,乃云入幕之宾”,“频来无忌”的“无礼”,本质是亲密关系下的礼节简化;“不请自来,谓之不速之客”,“不请自来”的核心是忽略主人的主动权,本质是对他人边界的侵犯。社交边界的本质取决于“宾主双方的默契与信任”,这一逻辑精准契合了现代职场中“尊重他人、提前沟通”的核心原则,可为青年学生塑造规范得体的职场言行、涵养优良职业素养提供重要借鉴与实践指引。

助力传统蒙学典籍贴近民众、服务当下发展,是推进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两创”的重要实践探索,也是实现蒙学文化在当代传播、发挥其社会教化价值的重要路径。书中以白话阐释古典,将经典内涵融入通俗语境之中。“瓜田李下,事避嫌疑”,在瓜田中不要弯腰提鞋,李树下不要抬手整理帽子,以避免有偷瓜摘李的嫌疑,寓意“分寸隐藏着智慧”。书中以漫画诠释古蕴,将文脉精髓融入当代视野之中。“精卫衔石,比人之徒劳”场景,一只精卫鸟正振翅穿行,它衔着一枚小小的石块,眼神一直凝向远方,仿佛要将“填海”的意念刻进每一次振翅,在“孤鸟”与“巨海”的对比里,藏进“虽力微而志笃,纵难成亦有其韧”的解读。书中以文创赓续学脉,将文化精髓融入当下教育之中。“中状元,曰独占鳌头”“中解元,曰名魁虎榜”“进士及第,谓之雁塔题名”,均是古人对“学有所成”的礼赞,取此古意,融于升学祝福文创,可让千年劝学文化复生。

当下,传统蒙学正深陷现实困境,难以融入青少年教育话语体系,一些典故的表达逻辑与现代认知场景格格不入。《幼学琼林》虽承载着丰富的传统文化常识,但许多典故不可避免地印刻着封建时代的阶级与性别偏见:譬如“牝鸡司晨,比妇人之主事”,将女性参与公共事务直接打为“颠倒自然秩序”的不祥之举,本质上是父权话语对女性主体性的系统性剥夺;又如“绿衣黄里,讥贵贱之失伦”,青、黄、赤、白、黑为“正色”,对应尊卑秩序里的尊贵身份,绿是由正色调配出的“间色”,属于地位低下的杂色,通过一套隐性服饰规训,把僵硬的等级秩序嵌入日常衣着的色彩细节里。这些观念都披着“伦理教化”的外衣,成为维护封建等级与性别秩序的隐形枷锁,与现代平等、包容的文明观念相悖。

传统蒙学要实现现代破局,绝不能对典籍内容做“原封不动的复古复制”,而应当以现代视角重新阐释,活化传承其中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精神。把蒙学中沉淀的生活智慧、文化常识,从“书架上尘封的文物”转化为“融入日常的文化养分”。这种转化,不仅为古老蒙学赋予了鲜活的现代生命力,更能以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为引领推动文化建设,发挥文化润心育情的独特作用,为铸塑中华民族奋发昂扬的精神品格注入强劲动能。

(福建师范大学社会历史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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