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并不是凭空产生的,文化是人文的凝结,是人类文明上升到一定阶段的产物。有的文化的产生须经过漫长的过程,即历史发展的每一阶段都为它的萌生、发展与完善打下坚实的基础。有的文化则是新生的,甚至是过往的历史未曾触碰的一个新起点,由于距今不至于太远,似乎还能触摸到它的余温,听到它“遥远的鼓声”。德国哲学家鲁道夫·欧肯说,“新事物不可能渐次地由旧事物中产生,它的产生需要突然的迸发”。鼓岭近代史上的一次突然“迸发”缘于一位外国人旨在避暑的一次偶然发现,从此揭开鼓岭历史与文化的新华章,东西文化在此交汇融合。儿童文学作品《眷念鼓岭》(福建少儿出版社出版)中的主要角色尤金,就是这一过程的见证者与亲历者。
作家小山笔下的这部儿童文学作品,讲述了美国小孩尤金在鼓岭的童年经历。这段“生命最初的滋养”,让众多存在其中的文化遗址与自然风物,经由尤金的童年活动,串联成一个有机整体;而小说中的主要人物,乃是根据当时外国人士的原型塑造的,伴随着人物的性格走向与故事推进,那些嵌入历史标识的场景,连缀成相匹配的活动空间,以此构成互为对应的文化“腹语”,还原并再现历史的真实,见证鼓岭那曾经灿烂的“光景”。那些斑驳的旧居以及物件,在叶笛声中、小木人的触摸中被一一激活,近百年的历史现场被栩栩如生地复活还原。小说还扩大了文化的表述空间与认知范畴,将闽都文化的众多特征都纳入统一框架中,让这一文化符号成为生命活的载体,“一种融化寒冰的温暖”与童稚的微笑。一方面,尤金通过自身的生命体验,在另一维度激活了这一凝固的元素;另一方面,文化也以其不可抗拒的态势,濡染着他的少年情怀,让生命的童年跨界到文化的童年,有着“快乐增加”的倍数与那“灵巧的跳跃”,成为打开童年与人生的一把精神钥匙,而稳固立足于这主题性构成之中。
西班牙哲学家奥德嘉·贾塞特说,“历史的变迁,必定假定有一种与过去多少有些不同的人产生”。尤金就是这些不同的人之一,这些来自异域的新面孔,用生命与文化的联袂演出,促成了与这块土地的生命因缘、情感因缘、一生因缘。
在这部儿童小说作品中,中西文化的交流与互通,经由人的具体行为,即在细节的铺陈中得以完美演绎。最重要的是,让文化的触角伸入生命真实的记忆而变得鲜活生动,如爸爸乔治将喜爱的泰戈尔诗集送给尤金的时候,实则就为这一联结埋下了伏笔。在优秀的文化面前,没有地域与国别概念,没有东西方之分,因为这是人类共享的财富,如同“同一个北斗七星高照”。当尤金稚嫩的手接过这一东方礼物之时,喻示着有个更广大的文化时空等待着他去拥抱。
从某种角度上讲,天真、单纯的孩童时代,在人的一生中是最具包容性的阶段,就如同一张白纸,没有任何固化的观念与人为的疆界限制他的广泛吸纳。当尤金从妈妈的肚腹来到山岭,所面对的是从未有过的“日出般里程碑式”的新鲜体验,潜入他大脑的是懵懂中的惊奇不已。文化的神圣就在于不动声色的浸润,鼓岭给这个西方小孩带来影响一生的东方元素。
在认识这个词里,实则就包含着文化,因为文化是认识的先决条件,认识即文化。人看待与认识事物,离不开文化这把无形的尺度。其内蕴的这一能量,定然通过生命活动的平台自然溢出,与外界产生“蝴蝶结”效应,认识即文化也成为一种相互联结的方式。当尤金对爸爸说,“是我认识他才好,我获得了不少本领,是他教给我的”,这是跨越时空的一种内心呼应,不同的文化在其中交汇、碰撞。
自然是滋生文化的丰富宝库,将其划归大文化也无可非议。学会与自然相处,本身就是一种文化。孩子那单纯的心灵就是自然的赋予,“山上的开阔”如同一本鲜活的大书,供他们自由自在地阅读,读出花草的奥秘,读出小爬虫的心事,读出雾中的秘境……孩子是大自然永远的孩子,其中的快乐如影随形,“忽而见到一只蚂蚊举着一小片草叶走着,尤金就觉得可爱极了”。当人们在鼓岭享用自然的清凉以抵御夏季的酷热,在战胜炎热的同时也消除了人与人之间的隔阂,在与自然的亲近与融冾的状态中学会人与人之间的相处。
地域文化隶属在地文化,是受在地历史习俗等长久影响形成的文化。不同的文化有其共同性,也有其差异性,这一差异是族群或历史的因素造成的,并不是文化自身寻求对立造成的。因而,文化存在的初衷决定了文化拥有互补性的空间。“不少外国人的石头房子门前都有了柳杉树……每家都喜爱这种很像放大版的圣诞树。”山上的居民原是从自然的变化中判断时间,后转为看公益社的时钟安排作息。自然的相似性让东西方文化互为欣赏、互为接纳,以此抵消之间的差异性。而正是文化的差异性凸显这一存在的丰富性,“这些毛毛虫丧命后,他(蝈蝈)竟然还能悠哉地吹奏他的叶笛小调儿……尤金在内心里嘀咕他的心愿,回到尘土里吧,希望你们都有个蝴蝶的梦”。这个蝴蝶之梦,正是隶属东方的浪漫之梦,在这块土地上,“他体会到蝴蝶的美好,不仅仅是与花朵的关系,而是死亡与再生的关系”。不同文化的熏陶也影响其认识取向,如“蝈蝈说:树顶上准是坐着一个妖怪……尤金说,我觉得这棵大树上有个慈爱的神仙爷爷呢”。这一童话般的想象,实则是东西方文化差异的一种表征,西方人眼里的神是神人合一,而东方人眼里的神是人神分拆。另外,用望远镜看星星,是“尤金的癖好”,而蝈蝈则“用它看过山下了”。镜头同样指向远端,“天”在西方人眼里是上帝的居所,“地”在东方人眼里是文化的根脉。文化的差异并不影响尤金与蝈蝈的默契相处,幼小的尤金已学会用宽容的心态看待异域的生活方式,“他是中国的孩子,有中国的发型……不应该干预他们喜欢的生活方式”。正是这互为尊重、互为包容的现象,让鼓岭成为近代中外文化交流与沟通的典范。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也养一方文化,鼓岭是闽都的一个区域,这一区域文化的形成离不开总体的维系。童年的尤金就活动在这一范围所波及的场域中,自觉或不自觉地与之打照面。文化本身看不见,但它沉淀与渗透在与之接触的事物中、与之交接的行为举止中。正是这一耳濡目染,让尤金对鼓岭的认识不仅仅框限于自然的层面,以及与好伙伴相处的圈子,文化为他打开了另一扇天窗,他看到闽江与江中的鸭嘴船,看到榕树庞大的树冠遮蔽了半条街,看到妇女头上的三根银簪子,看到了连接苍霞和南台岛的万寿桥,看到了石狮与石狮背后的传说,并走进了格致书院,品尝到当地的特色小吃光饼,听到了公益社同胞对着厚厚的《榕腔注音字典》学习福州话。他沉迷其中,尽享其中的美好难以自拔,乃至在父母眼里,“小孩子喜爱福州的一切,无论怎么论及福州的人和事,这孩子都有发自内心的善意”。
尤金的晚年面向大海说了一句话,“只有坐在这里,我才感受到地球是一个整体”,这是他借助“海洋的牙齿”发出的人生感慨。他自幼就横跨太平洋,在东西方间留下人生的履痕,种下文化的“花种子”。鼓岭在这个整体之中,对于他无疑是个分量最重的砝码,因为这是他童年生命的立足点与支撑点。正是从这个点生发,让他的视野一览无余,让他的胸怀容山纳海,让他的格局豁达大度,让他的童真贯穿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