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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安石雕狮的审美年轮

□白彩霞 沈华杰

行走在世界各地的华人街区、寺庙祠堂,门前那一对石雕狮很可能来自同一个地方——福建惠安。据统计,全球超过70%的石雕狮出自惠安工匠之手。从东南亚的佛寺到欧美唐人街的牌楼,惠安石雕狮何以跨越地域与文化,被如此广泛地接纳?

狮子原产于非洲、西亚等地,我国关于狮子的记载最早见于《汉书·西域传》。石狮子走向民间、成为守门神兽的习俗,约形成于唐宋之后。据程张《元代石狮趣谈》考证,唐代京城的“坊”设牌楼式坊门,坊柱夹石用以防风抗震,工匠于其上雕刻狮子等瑞兽,成为守门石狮的雏形。宋元后坊制消亡,富户将夹柱石狮简化用于门楼,逐渐成俗。《析津志辑佚·风俗》载元代“都中显宦硕税之家,解库门首,多以生铁铸狮子”,由此认定,元代是石狮由宫廷走向民间的开端,今日石狮的台座即由夹柱石演变而来。

汉唐时期石雕狮体形高大、风格质朴,常以花岗岩为基材,石雕狮双翼、断角已革除,线条粗犷而富有张力,更接近真狮,以蹲坐狮为主,作为皇家贵族和豪强权势的象征与辟邪御凶的神兽。

宋代石雕狮更具世俗趣味,颈间常饰铃铛、彩带,装饰意味浓厚。尤其南宋时,守门狮子的摆放规制更为规范:雄狮居左,右爪踏绣球,称“狮子滚绣球”,象征富贵权威;雌狮居右,左爪抚幼狮,称“太师少师”,寓意子孙兴旺。这种独特的狮子雕塑范式,体现了中国传统“家本位”思想,也与阴阳辩证理念及传统审美相契合。

明代石雕狮造型圆润、线条流畅,整体趋于规整,出现了“南狮、北狮”分流。清代以后,石雕狮雕刻注重精细刻画,毛发、肌肉、关节等细节处理更为讲究,尤其是绣球狮已大致形成了传神、高度仿真的艺术风格,且更加笑容可掬、温顺可爱;材料的选择也更加丰富,匠人会根据石雕作品的不同要求,甄选质地各异的石料,如青石、白石等,其中尤以“玉昌湖”青石最为上乘。

石雕狮造型与使用场所之间存在着严格的对应关系,这套“门当户对”的分类体系清晰地体现出石雕狮所承载的社会文化功能。从文化内涵与审美形态的视角来看,留存至今的石雕狮大体可分为官狮与民狮两类。

官狮以守门狮最具代表性,常见于陵墓、宫殿、衙署等官方建筑之前,姿态威严、比例严格,蹲坐于须弥座之上,目光直视前方,体现的是礼制秩序与权力象征。民狮的形态则更为丰富,广泛分布于寺庙祠堂、民居宅院及各类公共建筑。用于寺庙祠堂者,称“献书狮”,雄狮胸前披飘带、口中含珠、脚踩彩球,雌狮脚下抚幼狮,象征辟邪吉祥;用于银行商号者,称“献钱狮”或“港币狮”,雄狮张嘴意为“进宝”,雌狮闭嘴意为“守财”,最早见于香港汇丰银行门前,故又称“汇丰狮”。

同属民狮范畴,不同地域亦有风格差异:福州鼓山涌泉寺前的“戏球狮”后脚站立、前脚踩镂空球,表情灵动,下巴有胡须,与闽南寺庙石狮形成鲜明对比。

明清时期,石雕狮的应用空间进一步拓展,从“守门”走向更为多样的建筑装饰领域。桥柱、望柱、影壁、柱础、石牌楼、拴马桩等处,皆可见石狮身影。这些石狮虽同为民狮之属,却因脱离守门功能的固定程式,形态更趋自由生动。

卢沟桥即为典型例证。桥始建于金大定年间,140根望柱上的石狮雕于明正统九年(1444年)。罗哲文在《名闻中外的卢沟桥》中描述:“这些石狮,有昂首望天的,有凝视桥面的,有两两相对的,有抚育幼狮的,真是神态各异、千姿百态、栩栩如生。”雌雄姿态各异,大狮携小狮,小者仅数厘米,堪称民间工匠在程式化范式之外自由创造的生动写照。

惠安境内能够确定年代最早的石雕狮,是建于北宋皇祐年间的洛阳桥上的石柱投狮。惠安石雕狮的独特风格,始于清代康熙年间一位名叫李周的工匠。李周,俗名“瓮仔周”,惠安崇武人,是惠安石雕史上首位有明确记载的大师,被后世尊为南派石雕宗师。

在李周之前,惠安工匠雕刻的石雕狮沿袭北派风格:正面蹲坐、表情威严,体现的是皇权与威慑的象征。据载李周在福州学艺期间,其师傅不慎将一只石雕狮的舌头敲断一角,苦于无法补救,便撂下工具饮酒消愁。李周审视后,果断将狮头改雕成斜项昂首的姿态,使其由威严转为慈善可爱。这次“补救”意外开创了“转头狮”的造型,雌雄二狮左右相视,一改北派正襟危坐的单一形态。此后,李周进一步创造性地发展出摇头摆尾、口中含珠、胸披彩带、足抱彩球的“绣球狮”造型,使石雕狮呈现出喜庆欢快的气氛,被称为“南狮”。

惠安石雕的技艺体系经过数百年积累,形成了圆雕、浮雕、微雕、沉雕、影雕、线雕6种主要技法。圆雕以及浮雕用于石雕狮主体的四面立体雕刻;微雕用于镂空石雕狮口中的石珠、脚下的绣球等精细部位;线雕与沉雕多用于描摹图案雕刻,装饰性强;影雕是惠安石雕的独特分支,是李周在传统的“针黑白”工艺技艺上发展起来的,运用錾点在石材表面敲击,以点的疏密深浅表现明暗层次,从而表现各类作品的艺术神韵。

惠安传统石雕工艺主要流程有捏、镂、摘、雕四道工序。“捏”为打坯样,是初步创作;“镂”是挖去内部无用石料,考验镂空技艺;“摘”为剔除外余石料,需精准理解造型;“雕”是精加工定型,决定作品艺术水平。此外还有修细、配坐垫等工序。技艺旧时以师徒相传,师傅负责“捏”“雕”,学徒仅做“镂”“摘”,多为保守传承,仅传至亲或高徒,因此不少艺人终生只能从事辅助工序。

进入21世纪,惠安石雕狮的“年轮”正在生长出新的纹理。如今,惠安石雕企业已引入智能数控机器人,过去手工雕刻一只大型石雕狮需10名工人耗时两周,现在使用机器一天即可完成粗加工,再由工匠进行人工精修。在产业规模持续扩大的表象之下,更深层的变化在于创作观念的转型——从完成订单到创作艺术品,从满足功能到表达审美。

产品形态的拓展折射出这种转变。石雕狮从庙堂门前的固定“守卫”,逐渐走入更广阔的生活场景:小型化的茶宠、伴手礼让石雕进入日常;轻量化的浮雕挂画使石材薄至毫米级,成为家居装饰;文创化的IP联名与国潮设计,则让传统题材与当代审美形成对话。

这些探索并非对传统的背离,而是“年轮”的自然延展,正如清代李周将威严的北狮转向为灵动的南狮,今天的工匠也在回应着这个时代的审美需求。

(作者单位:福建理工大学设计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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