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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重破壁:黄炎培留给当代职业教育的精神遗产

□王心金

谢长法 著
福建教育出版社出版

当前职业教育最根本的痛点,是社会对它的“矮化”,也就是一堵社会认同的“偏见之墙”。在“学历崇拜”的习惯下,职业教育长期被视为“差生”的无奈之选,而不是主动的规划。很多人觉得,它是分数淘汰后的无奈妥协,是局限于“一技之长”的谋生手段,是需要普通教育来俯视和兜底的对象。这种简单的看法和偏见,导致职业教育在资源分配和社会认同上长期处于边缘地位。但是,很少有人能跳出根深蒂固的“道与器”和“脑与手”的二元对立思维,真正走进职业教育的实践环境里,去探寻它背后深藏的教育意义和系统逻辑。

《教育家黄炎培研究》这本书用扎实的历史洞察打破了这种偏见。它明确指出,实用技能和理论知识绝对不是完全对立的两面,而是相互支撑的共同体。实践给认知提供内在动力,认知给实践表达定好理性方向,二者共同构成了国民教育的完整图景。这本书是从“做学合一”的视角重新审视教育本质,读懂职教韧性的全新入口。职业教育从来不是孤立的技艺传授,而是教育环境中人际互动、制度运行和文化脉络交织在一起的产物。透过黄炎培的职教探索,我们既能触摸到中国近代教育最本真的温度,也能清楚看见职教基因里藏着的强大韧性。

作为职业教育发展的亲历者,我对书中描述的历史境遇有很深的共鸣。黄炎培的职教实践绝对不是“办学授艺”这种单一认知层面的劳动能概括的,这里面包含了大量复杂的“系统重构”。细读这本书,能看出黄炎培的破壁之路有清晰的三重逻辑递进,这也是他重塑中国职教基因的核心路径。

第一重,是破除“重道轻器”的壁垒,重塑技术的尊严。传统观念一直觉得“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把动脑和动手分开,让实干技能变成了末流。但是黄炎培以仁爱之心洞见劳工可怜,偏要给“动手”正名。他创办中华职业学校,带着学生亲手打磨铁纱布来解决经费困难,用实打实的行动宣告“尊重劳工”“劳工神圣”,让实用技术获得了和读经典一样的尊严。他提出“人欲受职业训练,必先受职业陶冶”,这不仅仅是教学方法的改变,更是价值观的奠基与认识论层面的破局。他主张“手脑并用”,明确指出光靠读书求学问只是“半个体”,只有兼顾实干才是“整个体”。这种对“做学合一”的坚守,其实是黄炎培基于救国责任感的主动调整和系统突破,让实用技术有了合法的地位。

第二重,是破除“关门办学”的壁垒,重构教育的生态。早期职教学生碰到“毕业即失业”的痛点,黄炎培非常痛心,于是他提出“大职业教育主义”。他直白地说,“只从职业学校做工夫,不能发达职业教育”。他敏锐地发现,职业学校的基础是“筑于社会的需要”,必须和产业生态深度绑定。书中也指出,黄炎培的职教思想有“协作性和动态性”。中华职业教育社同仁们的相互鼓励,与家长、工商界、职业指导所深度联结,都是职教体系释放结构性压力、获取社会支持的重要方法。这些看似微小的互动,其实是职教基因调节的关键环节,帮它在高压的社会环境里重新找回生态平衡。而且,这也正是今天“产教融合”的思想先声。

第三重,是破除“个体谋生”的壁垒,践行职教救国使命。有人以为职教只是为了混口饭吃,黄炎培却讲“敬业乐群”,用“人生以服务为天职,利居群后,责在人后”来教育学生。职教如果只停在“谋生”层面,那就只有工具理性,给予人一种“实际上服务的知能”。他把职教提高到了对教育价值的坚定捍卫——“为群服务”。即使面临评价体系的升学导向,黄炎培依然坚守“使无业者有业,有业者乐业”的平民立场。到了民族危亡的时候,他更是通过著名的“窑洞对”提出历史周期率的问题,把职教救国提高到了对民主政治的探索。面对外部环境冲击,他对实干兴邦的热爱没有消减,只是变得更深沉。这种韧性让教育在面临外部环境剧烈变动时,依然能保持内在的稳定和温度,把一门生计之学拔高到了“职教救国”,完成了价值理性的最终提升。

书中对黄炎培思想场景的细致描写,那些关于他在传统偏见冲击下的孤独、在战火纷飞中的坚守、在制度匮乏下的忍耐,看起来是个体对环境的被动反应,其实是他对“何为良教”“何为善职教”这个核心问题的不断追问。这些思想回响绝非历史的遗响,而是教育运行过程中的重要信号。对职业教育的关注不能只停留在技能达标的表层,更要深入职教的真实需求,看见其在社会认同层面的挣扎和坚守。当我们看到职教因为评价体系和育人初心产生冲突而陷入困境,因为技术变化和自身经验形成落差而显得局促时,不应简单看作适应不足,而应该理解成职教对“实干兴邦”的本能呵护。这些场景既映照出了教育体系中需要优化的细节,也让我们更清楚地认识到,职业教育的生态状态,直接关系到国家经济运行的质量和温度。

论及教育体系和制度机制对职业教育的影响,我们无法回避其“压力源”的属性。当前“分流焦虑”的本质,不是简单的态度偏见,而是劳动力市场评价体系和产业需求错位的结构性反映,是制度运行、技术革新和社会期待交织在一起形成的综合挑战。在实际运行中,若未能充分考虑职教的承载规律,就变成了结构性的挤压。但是,这些压力的存在并不意味着机制体系失效,反而为我们优化教育生态指明了方向。破解压力的关键,在于构建制度弹性和产教融合的共生关系。推动评价改革时,既要保留学术评价的公平性,也要给技能价值的实现留足空间;推进产业升级时,需要配套职教赋能和制度支持,避免用“一刀切”的标准割裂教育和实业。当我们用这种思路优化体系时,压力就不再是束缚职教的“负担”,而是推动教育更贴近行业产业需求、更贴近教育本质的动力。这样既保障教育有序运行,又为职教韧性留出缓冲空间,让制度真正成为支撑职教前行的“脚手架”,而不是困住教育热情的枷锁。

黄炎培展现出的职教韧性,绝对不是简单的“抗压能力”,而是在困境中主动修复、在压力之下持续进化的动态能力,更是中国教育韧性在实践层面的具体表现。这种韧性不是对现实的妥协,而是对教育价值的坚定捍卫。就算面临评价体系的量化导向,职教依然会默默保留和产业深度互动的空间;就算技术学习的难点和日常事务的琐碎交织在一起,职教也从未停下对“什么是好的教育”的追问和探索,这正是教育韧性最动人的体现。

(作者单位:福建船政交通职业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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