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田里犁地的父亲

父亲在田里犁地的时候

动作温和，表情生动，就像

在讲演一段故事

随着父亲的声声吆喝，情节

逐渐明朗

——犁铧前行，土地卷起波浪

泥鳅与黄鳝，这些地底下的居民

出其不意，蹦跳着

与你相见

这时，我光着脚，跟泥土

站在一起，我们互相喜欢

在父亲的背后

一路欢呼

从田里回来，父亲，就会兑上

半碗地瓜烧，眯着眼，看着

桶里的泥鳅黄鳝和身边的孩子

一小口，一小口地咂

模样斯文，像极了

一个书生

多年之后，我突然想到

我们这些孩子

其实都是父亲

插播在自己心里的禾苗

父亲，弓背弯腰，负重负累

用了一辈子的时间

在为我们，犁地

在父亲渐渐老去的背影里

我们绿着，并且成熟

父亲与山

以前，父亲不住在山上

父亲住在家里

但父亲会扛着一柄锄头上山

在山上锄草，挖地，种平实的生活

父亲早出晚归

回来的时候，就把山风与清泉

带进梦里

父亲睡得很实

鼾声一阵紧接着一阵

这时

平躺着的父亲似乎就是一座山

高低错落的山峰

在父亲的身子里

起伏，游走

后来，父亲老了，走不动了

没办法早出晚归

一直住在家里的父亲就一直睡不好

父亲越病越重

后来，山敞开他的怀抱

带走了父亲

山在父亲的身上盖上了

泥土，野草与森林

父亲睡得很沉，睡成一座山

无声无息

给父亲搬个新居

其实，就是给父亲搬个新居

从村里搬到村外

从地上搬到地下

这个地方，最先住的是爷爷

然后是奶奶，现在

又多了一个父亲

辛苦了这么多年，父亲

在这里，终于可以放下担子

歇一歇，重新做一回孩子了

傍晚，站在父亲的坟前

我脚边的一朵野花，猛然

晃了一下，我猜想

一定是屋子里的父亲

用力咳了一声，然后，喊了一下

我的乳名

是有什么事要问问儿子吗，父亲

以后，我会多抽一些时间来看你

就像从前，跟你聊聊一些事情

只不过地点，从平地

换到了山上

父母山

又是一年的清明节

无雨。微风。阳光淡淡的暖

像我渐渐减轻的哀伤

上山越来越难

这几年

我长短不一的脚都只能走到山脚

让儿子替我上山

替我攀爬剩下的恩情

他的爷爷，他父亲的爷爷

他爷爷的爷爷

都在这座山上

希望他会懂

一位先人就是一座山峰

都值得他跪谢叩拜

旷野空气清新

斑鸠的叫声不断从风中传来

熟悉而亲切

若近若远，漂浮不定

就像多年之后

我偶尔会想起你们

偶尔会在暗处独自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