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版:武夷山下 上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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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 爸

□蔡松杨

阿爸是闽南语对父亲的常用称谓。我阿爸姓蔡,名起仙,无字无号,是历史长河里的普通人,是平凡又伟大的父亲。他出生于20世纪50年代初,长在多山少地、贫瘠荒僻的浙南闽北山区,当过船夫、酿酒师、窑匠、矿工、司机、建筑师。从未进过学堂的他,进一行学一行,行行自通。如果我生命中有温和纯良、勤奋坚韧的底色,那皆是阿爸给的。

阿爸走的那天,我从千里之外赶回去,一路打出租车、坐高铁、坐汽车、坐船,像个梦,却醒不过来。终于到了家,阿爸安详平静地躺在大厅门板上,我跪倒在地,拼命地叫着“阿爸”,多希望此刻能把他叫醒。

时间一天天过去,可对阿爸的思念丝毫没有减退。看到阿爸爱吃的蟹生,脑子里就会浮现阿爸认真吸吮的样子;在面馆里听到“望着高高的天走了长长的路,忘了回头看……”的歌声,我的眼泪落到面汤里,世上没了爱吃美食的阿爸了。多少黎明黄昏深夜,心里一再确认,世上再也没有阿爸叫了。

阿爸长年体力劳作,干的皆是实墩墩的力气活,受尽苦难和磨炼,难免粗粝暴躁。他也重男轻女,心心念念要生儿子传宗接代。对于爱读书的女儿,却又比儿子偏爱器重,从不曾打骂苛责。

我1998年考上本科,是我们家族第一个大学生,他开心得一夜没睡。村里乡亲来道贺,他故作漫不经心地说:“小时候就傻傻地睡,我们叫她傻草鱼,竟考上了大学,想来是祖宗保佑。”

我大学毕业后当高中老师,左邻右舍时常用场面话夸赞我,饱经世事的阿爸天真得照单全收,他克制不住的欢喜和骄傲,将快心事作忧愁状,说:“个子还没学生高,上讲台可能要垫着椅子哩。”

阿爸一生惧内,家里买根葱都要我妈说了算,但在女儿读书这件事上,他却敢不听我妈的。

我大学师范毕业后,分到县城一所高中当老师,同时备考研究生。我妈多次斥责:“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生了两个孩子……”又对我动之以情:“你是家里老大,要懂事,你爸过了年都五十一了,还能干几年活?你弟弟还小,供完你读本科又要供你读研究生,吃不消……”

我在犹豫自责中收到了全日制研究生录取通知书,准备辞去在编教师身份,我妈坚决反对。但是,阿爸却罕见地没有跟我妈意见一致。“她以后要读博士,读到天边海角,我们也不能拦她……”阿爸说,“书是读不完的,我们放她去,她要遇到更多的人、更多的事。”

就这样,我离开了家乡去读研究生。

阿爸有很多爱好,听戏、下棋、钓鱼、打牌、酿酒、做饭等,样样精。我不知道他在沉重的生活负担下如何又存着许多雅趣。

我的美食记忆,都和阿爸有关。小时家穷,买小半个西瓜,我们吃红红甜甜的瓜瓤,他将硬的外皮削干净,剩下白色的部分,清油炒一炒,伴着切得细细的葱花,淋点香油,抿一口番薯烧,吃得啧啧满足。他一生不吃鸡鸭牛羊肉,闻到气味就不适,可他给我们做的生姜炒牛肉、榴莲炖鸡却是最好吃的。我从外地回家的日子,是他的大日子。一大早,他就佝偻着背,直往菜场去,拎着满满的袋子,一路上跟人寒暄招呼。

我总想起他在厨房里忙活的样子,闻着牛羊肉不时咳嗽几声,不久就听见他扬声叫唤:“快啰快啰,尝一口咸淡,晚了肉就老了!”

我几乎是箭飞般出现在厨房,这时候,人最饿,锅气最足,阿爸夹一口放进我嘴里,我囫囵着下咽,点点头小夸一句,他恨不得宰头牛喂我。

阿爸喜欢喝酒,记忆中他总在寒冬腊月里喝上几口劣质高度烧酒,套上破棉袄,再出门干活。参加工作后,我时常会买两瓶白酒给他,他笑着接过去,也不多说什么。我曾嫌弃他酒后失态,随着年龄增长,我体会到了阿爸的心境。子女众多、生意不顺、婆媳相左……一担一担压得他像一头老牛,驼着背负重耕种着,喝点酒是再榨点力气出来罢了。

阿爸晚年,我常常拉着他喝点白酒,他喝多了不像年轻时爱说话,我说:“来,阿爸,干一杯!”

他像小孩一样,很顺从地拿起杯子碰一下,微微仰头呷一点,而后一饮而尽。

我后来才知道,阿爸年岁渐长,身体不耐白酒,嘴馋心烦时,他改喝红酒,但他都不曾告诉我,不想扫我兴。

长夜痛哭,世间再好,已无我最亲最好的阿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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