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泓碧水在青山环抱中映出天光云影,侧槽式溢洪道位于大坝左端,输水涵管在大坝右侧,迎水坡上筑有放水塔。这就是隆陂水库了,建成54年来,清澈的水流滋养着一代又一代客家儿女。山风徐来,油茶树簌簌作响,我坐在水库旁的石坝上,当年建造水库的火热场景如老电影般一帧帧浮现。路过的老人频频回头看我,一脸慈祥的笑意,还热情地打招呼。
“你从哪里来?”
“我从东山来。”
“东山,我知道的,老谷在那里种树防沙,待了14年……”
顺着老人手指的方向望去,谷文昌塑像与水库遥遥相望。一位逝去45年的老革命,群众为他建了两座塑像,一座在东山县赤山林场里,一座在宁化县隆陂水库旁。
作为土生土长的东山人,我对谷文昌老书记很熟悉,写过关于他的文章,也曾参加福建省委组织部组建的“学习谷文昌先进事迹报告团”作巡回报告,无数次讲述他带领东山人民战天斗地,把风沙肆虐的荒凉海岛变成绿洲的故事。如今,我就生活在这绿洲里。他在东山的一切有迹可循,他的骨灰埋在这里,和他有过交集的人就生活在我的周边,甚至他用过的很多旧物陈列在纪念馆里,我都可以仔仔细细地观察研究一番。直到有一天,我被一张老照片深深吸引,那是谷文昌在宁化参加劳动的情景。他又黑又瘦,肩上担着木杠,怀里抱着大石头,紧咬牙关奋力抬起石头时弯腰曲背,脸颊和胸口紧紧贴着石头,我甚至能感觉到他鬓角的青筋暴起和双腿的挪动颤抖,这可是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啊。这张照片,我看了无数次,仿佛被吸入无形的磁场。既然我走不出来,那就往深里走去,去他站立的地方,抚摸他抚摸过的土地。
从东山到宁化,一样地为群众殚精竭虑谋福祉,一样地无私忘我干工作,群众口口相传的共产党人,人生也曾经历波峰浪谷。在东山,他是县委书记;在宁化,他是被下放到红旗大队劳动的。处于人生的低谷,他作出了怎样的选择?人们为什么叫他“谷满仓”?“谷公湖”又在哪里?带着这些问题,我来到宁化,来到他鞠躬尽瘁奋斗过的土地上寻找答案。
我在隆陂水库大坝上遇到的老人叫张新意,是本地村民,今年91岁。我们坐在石坝上聊了起来。说起当年的情况,老人直叹气:“禾口缺水,每年到了6月,水稻全旱死,有种无收,群众只得到邻近的江西赣州石城县买地瓜渣充饥,日子过得艰难啊。老谷刚来的时候在红旗大队搞土壤改良,稻谷亩产从200来斤增产到1000斤,大家都叫他‘谷满仓’,当时我们听说他要来水库当总指挥,心里都想,这下能成!”
他指着水库左侧一处树木掩映的小山坡说:“那儿就是当年的指挥部。”老人家腿脚还挺稳健,我跟随着他穿过梯田小道,登上山坡,昔日的指挥部如今是一片荒草地,随意堆放着割下的一捆捆茅草。指挥部就是一间不大的茅草屋,老人用手比画着,再往前的河滩就是老谷和民工住的地方。“当时苦哇!住的是竹片、泥巴糊墙,油毛毡盖顶的工棚,夏天热得像闷罐,冬天冷得像冰窟。老谷和民工们住着大通铺,白天下工地干活,夜里想着建水库的事儿,睡不着就蹲在坝上整宿抽烟。”我和张新意老人沿着河滩漫步,此时夕阳西下,在大坝上投下朦胧的光晕,我好像看到了一个对着水库沉思的身影,那么坚强,又那么孤独。
此次来宁化,我怀揣着一个执念,一定要找到和谷书记共事过的人给我讲讲那张照片背后的故事。也许真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宁化之行最意外的收获是通过原隆陂水库技术员张瑞栋老先生,找到了水库工地医务室的医生董元芳和原红旗大队的队长张仁礼。这两位都是年过九旬的老人了,平时鲜少露面,幸运的是两位老人身体都还硬朗。张瑞栋老先生思维敏捷,谈吐风趣,一说起老谷,深情往事如潮水奔涌而来。当年他本是宁化县水利局的干部,被下放到隆陂水库当技术员,心里憋屈得很,后来了解到这个老农一般的总指挥竟然是省林业厅副厅长,曾在东山扎根14年,制服了风沙,造福一方,而且还是老革命,一样是下放到农村,往日种种人家只字不提,只管埋头玩命工作。作过这么大贡献的干部,何至于此啊,他不止一次追问过。“我是经过沟沟坎坎的人,但我始终坚定,任何时候都要相信党,相信组织。”老谷说这话时的眼神,透出别样的澄澈。我问起那张照片,他说:“老谷就是这么个人,让他住祠堂他不肯,硬要和民工同吃同住同劳动,哪里有问题他就出现在哪里。”他还记得1971年大年初一,老谷的小女儿谷哲英端着一牙缸饺子,顶风冒雪、翻山越岭送上工地,只见两鬓苍苍的父亲和青年民工一起扛石条,他撑着腰,扶着木杠,正出大力气呢,顾不上和女儿说话,谷哲英只好捧着饺子默默跟在父亲身后。那张老照片记录的是老谷工作的常态,只是因为偶然的机会被定格成永恒。一个将自身荣辱抛诸脑后的人,一个将群众的需要看得比生命还重的人,留下的形象,就是一个顶天立地大写的“人”。
“其实那时他自己的身体很不好,反复发烧、咳嗽,总是吃不下饭。食堂吃的是陈米,我给他煮了点面线,他坚决不吃,说是不能搞特殊。他发着烧,饿着肚子还坚持去工地,拦都拦不住。为了给他补充点能量,我将50%的葡萄糖兑点开水,强迫他喝下去。”讲到这里,董元芳老人哽咽了,两行热泪夺眶而出。“老谷在禾口不知帮助过多少人,数都数不过来哟,他看到有的孩子大冬天只穿一条单裤,便出钱去扯布、买棉花,给孩子们做棉衣棉裤,可他自己呢,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条棉裤补了又补……”告别老人时,她拉着我的手送到了大门口,殷殷叮嘱:“如今遇到好时代,要好好工作呀孩子!”
红旗村新市大街125号的门口,张仁礼老人和原红旗大队的生产队长王盛庭、村民伍开林在等着我,这里是谷文昌在红旗大队的旧居。三位老人同挤一条板凳,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来,一幅幅生动的画面在我眼前闪现:坐在田埂上研究土壤的老谷,凌晨带着老伴儿出门拾猪粪的老谷,挽起裤腿插秧的老谷,一身泥一身水指挥水库合龙的老谷,重叠在一起,幻化成满囤黄澄澄的稻谷,倾泻如金色河流,奔涌而去。
在回程的动车上,望着窗外的莽莽青山,我写下这样的诗行——
山海不曾忘记
你以树的形象站立
山海依然记得
你像稻谷那样弯腰
种子破土 浪花盛开
你和木麻黄同呼吸
与客家儿女共峥嵘
东山的树 宁化的谷 百姓的梦
都化作铿锵誓言
回荡成山海的交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