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版:武夷山下 上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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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厦门龙头码头到仙游飞钱巷

□许怀中

我的生命轨迹,似乎从一开始就注定要在山海之间穿梭。从厦门鼓浪屿的龙头码头,到仙游故乡的飞钱巷,这条路上不仅印刻着我个人的成长足迹,更浸透着父辈的血泪与八闽大地的文脉。

我的父亲许子烈,1897年生于仙游县钟山镇鸣和村。

他虽家贫,却有着极高的政治觉悟与家国情怀。1921年,他就学于泉州师范学校,虽因家贫差一学期未能毕业,但救国救民的志向却从未停歇。后来,他与燕京大学毕业的同乡陈丙中共同创办《新仙游报》。在那个风雨如晦的年代,这份报纸如同一把利刃,为砸碎封建枷锁、推翻反动军阀统治而冲锋陷阵。

《新仙游报》体察民情,笔锋犀利。面对地方绅士借红白喜事敛财、加重农民负担的恶习,报纸撰文猛抨,在舆论压力下,这股歪风终于销声匿迹;面对封建军阀、民军及土豪劣绅的横征暴敛,诸如强征“烟草捐”等暴行,群众敢怒不敢言,报纸便无情揭露,深受百姓拥护。父亲等爱国编辑还曾联合学生向当局请愿,发动各地仙游籍学生声援,掀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爱国运动。当时在厦门求学的陈侃、出洋留学归来的爱国青年等,皆深受其敢于斗争的风格感染,纷纷投身其中。

然而,黑暗势力的反扑来得猝不及防。1927年4月,蒋介石发动反革命政变。4月14日,国民党右派在仙游发动“清党”,捕杀共产党员与进步群众。父亲与陈丙中不幸被捕。反动军阀吴威下令,由反动军人杨燕秋执行枪决。因做贼心虚,他们不敢明目张胆,竟选在天未亮时行刑。枪声响起,陈丙中不幸中弹,壮烈牺牲;父亲虽中枪倒下,却奇迹般未被打中要害。他在装死后,趁看守不备,在邻居的帮助下于厕所解绑,连夜出逃。

父亲一路颠沛,最终落脚于厦门鼓浪屿龙头轮渡码头附近。那时,姐姐刚刚出生,父亲为她取名“怀四”,意在永远铭记4月那场惨烈的灾难。不久后,我在鼓浪屿出生,父亲为我取名“怀中”,意为怀念陈丙中烈士。我何其有幸,能以名字承载烈士的忠魂。据说陈丙中才华横溢,回乡求职时曾当场挥毫写下佳文,我想,我的血脉中或许也流淌着他的一份才情与风骨。后来,陈侃出任仙游高级中学校长,我便考入该校就读。陈老晚年曾在诗词中特意注明,我的名字正是为了纪念陈丙中烈士。

在鼓浪屿落难期间,父亲在厦门报社担任编辑,我们在码头附近租了一座平房。如今那座平房虽已难觅踪迹,但童年的记忆却历久弥新。姐姐许怀四曾凭记忆为我画下那座老屋的模样。父母留下的旧照至今还摆在我的案头:照片里,父亲英俊挺拔,西装革履,母亲温婉端庄。我每天对着照片,无一日不深深思念着他们。记得夏日的傍晚,父亲常带我去菽庄花园乘凉,我就在沙滩的怀抱中安然入睡。那时没有“往事”的沉重,只记得父亲在月下背诵“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的苍凉声调。

大海的胸怀陶冶了我的性情,但也曾给我带来惊险。

后来我们搬到一座大楼,楼下竟暗藏着人贩子。一天我突然失踪,全家发疯般四处寻找,幸好在轮渡码头附近找到了正在哭泣的我。据说人贩子当时还在催促:“哭什么,赶快走!”只等轮渡一到,将我运往厦门,便是海底捞针,生死未卜。

抗日战争爆发后,父亲携全家回到老家仙游。我们先是暂住西门兜的许家故居,桌上玻璃板下压着堂哥许彧青的照片。他当时在新四军参加抗战,其母早年守寡,对我十分关照。

抗战期间,我们曾住在亲戚家,那是一座学堂造型的房子,先辈曾是举人,后留学日本。接下来,我们就在闹市租房度日。若干年后父母才搬回飞钱巷的老屋居住。

仙游飞钱巷是有古迹的。儿时和家人在天井采摘柚子的情景,至今历历在目。我曾纳闷为何叫“飞钱巷”却不见钱飞来,后来才知,传说曾有住家将钱财飞出窗外救济穷人。

回首半生,从厦门龙头码头听涛,到木兰溪畔苦读,这片土地塑造了我的灵魂。大海赋予我宽广的胸怀,木兰溪的奔流教会我坚韧不拔。这份从山海间汲取的精神力量,我将永远铭记于心,化作笔耕不辍的动力,守护这片生于斯、长于斯的八闽文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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