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3年闽江茶道开通后，茶叶从武夷茶区沿闽江顺流而下，仅4天就运抵福州港，闽茶得以就近外销出海。伴随茶叶贸易的持续繁荣，大批闽海关洋员、各国领事、洋行人员、传教士定居福州，外侨人数多年保持在数百至上千人规模。
福州地处闽江下游盆地，夏季高温多雨、“暑气蒸人”，让来自高纬度地区的欧美人士极为不适。他们一方面在饮食上开展研究，多摄入肉类、适度饮酒是常见的医疗建议；另一方面，在房屋建筑上费尽心思，把孟加拉等殖民地的外廊式建筑样式搬过来，住所争相建在南台岛高处，并通过建设双层屋顶（两层屋顶均铺瓦片，中间垫隔几块砖头）、设计外廊环绕布局促进穿堂风等方式降温。在福州近郊寻找理想的避暑地，成为这一时期在榕外侨的强烈需求。
川石岛作为福州较早开发的避暑地，学术界关注不多。晚清时期，外侨对川石岛多称为“Sharp peak（island）”。一些研究者将其附会为鼓岭某处尖锐山峰，有的误指为琅岐岛。根据1884—1885年外侨H.F.B描写川石岛景物的14幅素描画，以及1931年刘强在《我所认识之川石岛》中记述“岛上大山宝之南曰尖峰，层岩峭壁，形如薙刀，西人名之为Sharp peak”，可确认“Sharp peak”即川石岛。
笔者在前人研究基础上，结合实地走访踏勘，通过对一批新见史料的解读，尝试确定川石岛避暑社区的产生时间、规模变化，并揭示闽海关在其中的作用。
1861年7月，外籍税务司主导的闽海关（洋关）在福州南台岛的泛船浦开关运作，从常关手上接管了福州港外籍船舶的监管与征税业务。这个新设海关机构，从税务司到基层关员，都是以英国人为主的欧美多国洋员。
在嗜权如命的海关总税务司赫德主导下，闽海关职能不断扩展，先后涵盖了福州港的监管征税、船舶管理、引水、航道疏浚、航标布设、灯塔管理、气象监测等业务。从闽江仓前山一带的中洲岛，至闽江口的五虎礁、川石岛，以及台湾海峡的多座灯塔、气象观测站，都成了闽海关的管辖范围。
通过广泛的职能扩张，闽海关从单纯的监管征税机构，演变为一个拥有检疫、航政、气象、邮政乃至外交斡旋等多重权能的“准殖民权力体”，使得其权力边界延伸到离福州万寿桥51公里水路的川石岛。海关洋员发现这个占地面积3.18平方公里的小岛拥有大片细软沙滩，就在岛上建设气象观测站，一度派驻关员测报气象信息，成为近代海关气象观测网的一部分。闽海关税务司还曾在岛上建有别墅，供其消夏、打猎使用。
与闽海关利用官方身份开展建设不同，延宕10余年的“川石教案”让英国新教差会圣公会势力在川石岛遭受重创。美国新教差会的美以美会、美部会趁机在岛上建设疗养所，争相发展教徒，促成岛民与外侨关系的回暖。1891年美以美会在岛上建起教堂。
1884年中法马江海战后，闽海关营前办事处的建筑受法军炮火攻击，损毁严重。清军为防止法军再犯，一度封锁闽江航道；法军舰队转攻台湾受挫，而后封锁台湾海峡。双重封锁，使得福州港的外贸举步维艰。
1885年2月12日，闽海关营前办事处被迫关闭，迁往川石岛芭蕉山，继续对来往货船监管征税。《中法新约》签署后战云消散，1885年9月6日营前办事处迁回原址。1885年闽海关税收增加14.7万两，同比增长5.8%。这表明，迁至川石岛的应急举措，既保证了福州港对外贸易正常进行，也反映出此前闽海关已在川石岛建设了不少建筑，可供大批人员应急迁驻使用。
在中国官方通信、茶叶国际贸易对资讯需求的推动下，1883年福州的陆路电缆延伸至川石岛，并与多条国际海底电缆在岛上形成电讯交汇枢纽。1883年，英国大东电报局铺通了福州至香港和至上海的海底电缆，并在岛上设立大东电报局。清政府亦于1884年将长门电报局移设川石岛，1887年铺设川石岛至台湾淡水的电缆（长117海里）。
这些通信线路的接通，把福州口岸茶叶贸易与欧美市场紧密连接。各国茶商可根据本国市场变动，灵活调整在福州的采购计划。
1880年前后，英、美等国外侨在岛上的避暑别墅逐步建起。笔者在1883年4月福州将军穆图善的一封信中找到记录：“川石澳地方本有洋房……川石澳浮屿山上洋人从前盖有楼房，以为夏间避暑之用……其山（川石山）之左右，义利洋行并宝林、毛林、胡教士等盖有洋楼四座。该山之西麓，土名芭蕉尾，查据乡人声称，相连基地二块，数年前已卖于洋人为业，尚未起造房屋。”
从记载可知，1883年之前，川石岛已有4座避暑别墅、2块外侨土地。另据史料，福州圣教医院医生、西医入闽关键人物柯为良1880年8月在川石岛美部会的疗养院里度假，因疲劳和中暑逝世，表明美部会疗养院为4座建筑之一，英国圣公会疗养院是另一座。
根据外侨H.F.B1884—1885年夏在川石岛上所绘的14幅素描，1885年，美以美会的疗养院也在川石岛的海滨建了起来，有的外侨别墅仅是简易的临时木屋。之后，英国圣公会、美国美部会、美以美会修建的砖石结构疗养院，以及大东电报局、外籍引水员住所，散布于岛上。
教会疗养院群集在川石岛的原因，是近代尚未发现真正病因时，西医认为肺结核是空气污浊引起的，滨海通风疗养是当时的主流治疗方案，而川石岛有利于肺痨治疗的声名远播，教会医院就把一批批病人送来疗养。
这个外侨建筑群可视为近代福州外侨别墅社区的初级形态。由于别墅数量少且分散（10栋上下浮动），川石岛未形成公共管理机构，生活配套须自行保障。闽海关对外侨别墅社区给予一定支持，在川石岛设立邮政代办点，委托私人店铺收寄投递邮件。关邮分家后，福州邮政局1920年在岛上开设夏季邮局，如今集邮界留有多枚“川石邮政代办所”邮戳。川石岛风景宜人，加上常年有外侨工作，为今人留下了一些外侨避暑的老照片。
历经数十年风雨侵袭，岛上仍有不少外侨别墅在用。据《福建文化》刊载文章《我所认识之川石岛》：1931年夏天，川石岛的外侨别墅尚有11座（其中1座兼医院），还有1所牧植学校。这些外侨建筑环布在海岸高处，与岛民聚居的川石村分开，此时岛上已无海关设施。
1934年出版的《福州旅游指南》记载：“（川石）岛中商店甚少，一切物品均由琯头购来，旅行到此须随带食物，聊以充饥……海关不准商轮在此停泊，故外省旅客须至马江下轮后，或先到福州……再雇民船前往。”
如今，岛上仅川石岛教堂、大东电报局的主体建筑尚存。川石岛的历史表明：近代福州外侨避暑社区，并非单纯的文化飞地或民间自发行为，而是闽海关洋员这一特殊群体，凭借其制度性权力，在特定时空条件下主导的一场“空间生产”与治理实践。闽海关不仅是最初推手，也展现了其利用公权力，为外侨群体谋求私利的殖民本质。
（作者单位：福州海关所属榕城海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