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孝孺，字希直，号正学先生，浙江宁海人，是明初程朱理学的核心代表人物，曾任建文帝朱允炆的帝师，以文章风骨与道德气节冠绝当世。明建文四年（1402年）靖难之役落幕，因拒绝为燕王朱棣起草即位诏书，方孝孺被“夷其族”，成为中国历史上以生命殉道的标志性气节人物。
“读书种子”的历史称谓，源自靖难之役前姚广孝对朱棣的进言：“城下之日，彼必不降，幸勿杀之。杀孝孺，天下读书种子绝矣。”这段记载见于《明史·方孝孺列传》，后“读书种子”也从对一人的品评，升华为文化薪火代代相传的精神符号。
方孝孺遭夷族之祸后，其家族血脉与文脉是否完全断绝，为人所关注。据《明史·方孝孺列传》记载：“（明）万历十三年（1585年）三月释坐孝孺谪戍者后裔，浙江、江西、福建、四川、广东凡千三百余人。而孝孺绝无后，惟克勤弟克家有子曰孝复。”
为何被夷族的方孝孺会与莆田有关联？近代莆田涵江籍史学家康爵在考证这一问题时引用了涵江后度《方氏族谱》，其载：“方孝孺被磔后，妻郑氏、弟孝友亦死，子中宪、中愈先自尽，二女投秦淮河，侄畏庵名志道，知家必不免也，因存宗祀，深自晦匿，偕弟体乾名洲，于永乐二十年壬寅（1422年）度仙霞，逾岭峤，潜入闽，始至莆，居城东。畏庵死，体乾偕嫂黄氏，携侄安礼，购地卜居于桂岭。”
按照莆田涵江后度族谱，方孝孺的宗亲后裔并未完全覆灭，其中一支避祸南迁、落籍莆田，成为“读书种子”在莆田地区的延续，涵江的“正学门”也和方孝孺的号关系密切。1945年刊行的民国《莆田县志》载：“涵江后度方姓为方孝孺弟之后，靖难时避祸迁莆，自为一宗。”“涵江后度方乃方孝孺弟某之后，涵江中学南有方氏之文昌祠，石碑嵌左壁，廖必琦撰记，可证也。”
瑶山书院旧藏的一方清乾隆二十一年（1756年）碑刻，为这支后裔的来历提供了直接的实物佐证：碑由双池宋中岳刊刻，碑文明确叙及“吾方系浙东宁海愚庵公后，避难迁莆，则自畏庵公暨体乾公始，代有闻人，建祠桂岭之顶”。“愚庵公”即方孝孺之父方克勤，明初曾任济宁知府，后因“空印案”被明太祖朱元璋诛杀；碑文“始祖考明山东济宁府阶朝列大夫愚庵公讳克勤字去矜，世祖考明翰林院侍讲学士正学公讳孝孺字希直”，以及青璜山麓原有的罗岑社，均证明这支方氏宗族与方孝孺的渊源。
方志道、方体乾为方孝孺的侄辈，逃难至莆田，先在城东后到桂岭开办私塾教书为生，尚属个体化的教学行为，但为瑶山学馆的建制提供了基础。方体乾迁居后度盖“草古轩”，除自身苦读外，夜间督促子侄课读。因“草字头”加“古”即为“苦”字，故“草古轩”俗称“苦亭”或“虎亭”。涵江后度方姓有联“正学莆阳留一脉，名家桂岭蔚千秋”，他们不仅延续了方氏的家族血脉，更携来方孝孺崇文重教、守道传心的家教传统，在此建祠立族、耕读传家。
明初，仅涵江镇及周围乡村就创建社学7所；明中叶后，又陆续创办书院。方家重视教育，早世设教涵江购地桂岭，初为家族式私塾。“瑶”本义为“美玉”，古代文人常用其修饰山水。书院坐落于青璜山，“璜”属玉器，与“瑶”字义相通，寄托“山蕴美玉、人怀玉德”之意，瑶山书院具有读书治学、隐世守节的文雅意象。
关于瑶山书院的创建时间，现存两种主要说法。一说认为是明正统九年（1444年），如1984年出版的《莆田县志》、1997年出版的《莆田市涵江区志》，后者称：“瑶山书院址在青璜山。明正统九年（1444年），涵东后度村人方体乾创建，始名瑶山学馆。清乾隆间改名瑶山书院。”另一说则稍晚，为明弘治年间，见莆田六中思源墙“群凤朝阳坊记”上。两种说法虽有先后之别，但大致与方孝孺宗亲后裔迁居涵江、扎根青璜山的迁徙时间脉络基本吻合，并说明瑶山书院原为瑶山学馆。
《方氏族谱》记载，自明中叶后，后度方氏不乏“缀登云路”者，“父子兄弟叔侄科甲”尤为突出，明正德元年（1506年）还为此建立“群凤朝阳”坊。木坊建于青璜山南麓，面向苍然石烛桥，坊额由理学家、书法家周瑛所题。
方家民居的“百廿间”原存有明万历三年（1575年）立的匾额“奉天永昭”、万历五年（1577年）立的匾额“文魁”。方家民居被称为“十八爷里”，即因自明代天顺至清代乾隆间出了18名官员而闻名。清乾隆年间，方家在青璜山西隅正式创建瑶山书院，光绪年间有过重修。
1905年，清廷废科举，旧式教育受到巨大冲击，书院逐渐沦为荒园。1924年，涵江先贤陈训彝等人倡办新学，侨商出资，初名为莆田县涵江公立中学，校舍不足，瑶山书院一度被当作临时教室。为适应校园建设，牌坊改建为校门，牌坊下的上坡通道成为学校的主要入口，得名“凤朝阳”，隐有辛弃疾“鹏北海，凤朝阳。又携书剑路茫茫”之意。民国期间，方氏的文昌祠尚存。
新中国成立后，瑶山书院被征收为公产，当地在书院原址修建和平楼。1956年，学校改制时保留了原落款署“周瑛书”的“群凤朝阳”手迹匾额。后续建设过程中，书院原址曾出土一批当年铺设地面的方形红砖。这批砖经精心烧制而成，厚度均匀、质地坚固，是瑶山书院建筑遗存的重要实物佐证。瑶山书院在数百年的办学实践中，所秉持的尊师重教、崇文兴学的价值理念，影响绵延至今。
（作者单位：福建师范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