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版:武夷山下 上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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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当代海洋诗歌的有力探索

——读叶玉琳《入海的长笛》

□陈培浩

2026年7月15日,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揭晓,福建诗人叶玉琳凭诗集《入海的长笛》折桂,在五位新晋“鲁奖”诗人中排名第二。叶玉琳是来自闽东的“海的女儿”,《入海的长笛》是她献给大海母亲的深情诗篇,是“闽东之光”的独特呈现。诗集以海洋为主题,以饱满的激情书写海洋内在的精神风景,展现了渔民群像、闽东风俗,以及向海而生、人海共生的海洋精神。《入海的长笛》作为一部海洋主题诗集,在思想和艺术上集中探索着海洋诗歌的地方性、时代性、中国性和创新性,其特色和贡献主要在此。

首先,《入海的长笛》所写,并非一般性的海洋诗歌,而是由闽东海洋出发,富有地方性和时代性的海洋诗歌。海洋诗歌源远流长,但人们对海洋诗的想象方式多源于西方,比如通过海洋书写崇尚自然、自由之歌、漂泊与乡愁、命运与远征等,这些主题也留下了很多不朽的诗篇。海洋不仅是海上,也是海边;不仅是恒常的,也是时代的。作为一个女性诗人,一个在海边长大的人,叶玉琳写海,写出与闽东紧密相连的一种具体的生活。这里有闽东海边的风俗、有海上养殖场、有海边民宿、有海边拆船厂、有赶海者的爱与歌、有晒盐的女人……这里不仅有海上的孤勇探险,更有一整片立体、真实、富有生活和时代气息的海边人生活。在海边滩涂讨生活,赶海、晒盐的女人,这是自古皆然的风景。海边开民宿的创业者,却是新时代应运而生的弄潮儿。

叶玉琳的诗笔,既写恒久的,也写时代的。“海面很宽,可以容纳一生/希望这样的劳动一生两次/一次是在清晨,星星停留着昨夜的欢爱/大海还在睡梦中/另一次在午后/海渐渐接近深蓝/大片大片的波浪涌向脚边/我们将没有时间消磨/必须赶在回家之前/小心地捕捉/把双臂的召唤/收到金子织成的网中”。(《赶海的女人》)这里写的是恒常的海,是世世代代海边人与海建立的普遍经验。“不要触碰最爱你的人/她休憩于波涛之上//织梦者,和被梦见的人/互相藏匿,不可捉摸/窗前月色和海上渔火/为你勾画一个深邃世界/成为大海的蓝皮书”。(《海边民宿》)这里写的则是一个崭新的海边寻梦者群体,诗笔凝练隽永,内蕴哲思。织梦者和被梦见的人互相藏匿,是对某种独特而普遍的存在关系的概括,诗人提醒,“不要触碰最爱你的人/她休憩于波涛之上”,最爱你的人休憩于波涛之上,她就是那个织梦者,那个寻梦者。面向大海,编写蓝皮书,正与大海的探索精神同构。诗人写海边创业者这个新群体,诗笔由内而外、由形入心,诗意荡漾如波涛。

其次,《入海的长笛》所写,并非西化的海洋诗歌,而是富有中国特色、中国气派的海洋诗。中国与西方,由于历史、文化、哲学观念的差异,在艺术思维上也大异其趣。大抵来说,中国思维强调整体辩证、阴阳合抱、和合共生,西方思维则更强调分析还原、主客二分和个体本位。西方的海洋文学和海洋诗歌也有不朽经典,但多强调斗争、征服和历险,多以英雄、海盗、探险者为主角,这是个体本位观的必然结果。所以,奥德修斯十年战争,十年漂流,王者归来的前提是战胜家里觊觎其地位和妻子的窃位者。鲁滨孙荒岛求生,以一己之力复刻人类既有技术文明,其间不仅是人与自然的搏斗,更有欧洲人与其他种族人群的斗争。同样,海明威《老人与海》中,桑迪亚哥与鳄鱼群的搏斗,投射的也是人与人之间的斗争。这种个人、斗争本位的海洋想象,长期居于主导地位。《入海的长笛》在想象海洋时则秉持着一种阴阳和合、人海共生的崭新方式。以长笛入海,而非以巨轮入海,昭示的便是一种刚柔互至、阴阳和合的思维。诗人并不将自己置于征服者的位置去面对大海,大海不是他者,而是母亲。“我是你土生土长的女儿”“你用月光和涛声喂养我”“白色的水鸟在海面低飞/它们会见证/这片霞光照耀的大海/如何一次次生出了我”。(《大海:土生土长的女儿》)叶玉琳书写的大海这种母性和生命承载力,正是植根于中国传统哲学思维。

再次,《入海的长笛》所写,并非一种纯然纪实的海洋诗歌,而是经过诗性转化,富有审美创造力的诗歌。“直到最后一朵火烧云滑下桅杆/他还在大海中忙碌”(《宽恕》),这里“滑”字用得准确、有力又特别,将风帆与云化合无间。用词、炼字最见诗人功力。成熟的诗人更会在每一字上用心用力,用字纯熟易,熟中见巧,殊为不易。又如“煮海为盐的女人/在荒瘠的土地/开辟出一片盐田/借海水,分娩出白银/蓝色青春,灰色暮年”(《晒盐的女人》),海之大,何尝可煮?煮海为盐一词,已暗含生活的重压和不屈的挑战。以“白银”喻盐,既取颜色相似,又蕴含劳动和收获的喜悦。用语准确有力,后面“蓝色青春、灰色暮年”继续连用颜色为喻,蓝是海水颜色,也是青春颜色,灰是粗盐颜色,也是暮年颜色。颜色连用,串喻晒盐女人的一生,准确生动,很见功力。此外,叶玉琳的诗在艺术思维上颇擅虚实相生、由小及大:“我转过身去看/青山、大地、灰绿色的砖瓦/海洋是天上之水,是大道的肉身/在一场潮汛与另一场潮汛之间/侧身而过,仿佛一条条丰满的鱼”(《海上养殖场》)。前两句是写实,第三、四句却突然飞扬,由实入虚,由小而大。化用“黄河之水天上来”的典故,称海是天上水,海是大道之肉身,一下子格局全开,写实之海变为哲思之海。第五、六句又从虚转实,化大为小,化冥思为可感的对象,呈现的又是一片审美之海。

《入海的长笛》将现实的海、审美的海与哲思的海融为一体,技艺虚实相生,气象庄重辽阔,为中国当代海洋诗歌的创新性表达作出了有力探索。此次获奖,彰显了评委会对叶玉琳海洋诗歌书写的充分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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