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版:武夷山下 上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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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愈、救赎与致敬

——读林那北《阳关三叠》

□徐勇

可以这样认为,林那北的鲁迅文学奖获奖中篇小说《阳关三叠》是一部关乎人生救赎和精神升华的作品,也是向传统文化回望致敬之作。说它关乎救赎,是因为小说主人公之一的谭老板表面看起来是个大老板,但实际上他赚钱的其中一个重要动机是为了更好地珍藏维护古琴。他不仅花费巨资购买了众多古琴,还修建了专业化程度很高的储藏室,并请多人专门看管,如此等等。他之所以爱琴、护琴,并不是因为他的琴艺有多精湛,对琴的研究有多高明,抑或有收藏古琴的癖好,这些都不是。他护琴,不仅仅是护琴本身,更是想通过对古琴的维护、保养和珍视,以表达某种深深的忏悔和救赎之意。一切的起因都源于他年少时随手顺走了一把古琴,当他想物归原主时,却发现已物是人非、人迹杳然。这似乎注定成为一笔无法偿还的债务,随着时光的推移,找寻原主的希望变得更加渺茫,愧疚就这样根深蒂固地增长,啮噬着他的良心。他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有朝一日找到古琴的原主,为更好地完璧归赵做着准备。希望越渺茫,越要坚持下去:坚持本身就成了一种象征。谭老板的行为看似令人费解,但其实表明了他的意识的自觉和自省。人在青少年时代,其所作所为多出于冲动,常带着随意、盲目,这是一个人的成长过程中不可避免的;但如果不能从这种盲目和冲动中抽离出来,不能对自己的行为保持充分的自觉和自省,就不会得到成长。可以说,不经过自觉自省的人生,不是好的人生。谭老板的所作所为充分表明了这点。正因此,这部小说也成了指向精神蜕变升华的写作。谭老板的那些看似名贵的古琴,帮助另一个年少时误入歧途的人生完成了精神上的凤凰涅槃。

小说的另一个主人公斌哥也属于青少年时代凭着冲动盲目行事的典型。他智商极高,但聪明似乎用错了地方。他有一个嗜好就是偷窃,但他偷窃的初衷似乎并不是为了财物,而是为了显示自己的聪明手巧和特异禀赋。在他那里偷窃似乎成了一种类似于技术甚至艺术的存在,偷窃实施的难度越大,也就越能激起他的冲动。为改掉这一恶癖,斌哥的父亲可谓煞费苦心,甚至不惜亲自将儿子送入监狱,但终究收效甚微。出狱后的斌哥表面上看恢复了正常,其实内心深处一直在蠢蠢欲动着。斌哥无意中得知谭老板珍藏众多古琴,就在他的精心谋划几乎成功的时候,却突然停住了手。斌哥无意中听到了谭老板和小说另一个主人公——古琴主人的女儿眉姐的谈话,古琴背后的故事深深地打动了斌哥,令其折服,最终放弃了偷窃的执念,真可谓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他完成了一次精神上的升华,他的父亲到死都没法让他戒掉的偷盗癖,却在古琴所焕发的灵韵中被悄然治愈。这都是因为谭老板珍藏的古琴不仅仅是古琴,还指向青春期的盲动与救赎。

《阳关三叠》还是一部向传统文化致敬之作。近些年来,反映传统文化的小说不在少数,但把传统文化置于器物书写与性格塑造相结合的层面,这样的写法却不多见。古琴与漆器,似乎构成了林那北回望传统文化的方式与凭借,甚至是附着。在林那北看来,传统文化既表现为某种精神特质,情感结构,同时也是与有些“象征标识”联系在一起的。正因如此,她才特别注重对传统文化“象征标识”的找寻。她倾向于通过带有传统文化特性的器物来塑造表现人物的性格、情操和气质。正可谓物如其人,器物的制造者或喜好者的人格特质,也在器物身上得到表现,可以说是人的本质力量的对象化表现。在林那北那里,写器物,其实也是在写人。这种倾向在她前些年的小说中就有所体现。小说《剑问》颇有后现代的意味,对宝剑的寻找过程的描述,其实已经成为展现相关当事方人物品格和精神特质的重要方式。因此,在某种程度上,林那北小说中的器物偏好也是主人公意识自觉,认识自身和确认自己的重要方式。

林那北的《阳关三叠》告诉我们,传统、器物、时代和人,从来都是密切相关、相互塑造和彼此生发的。能不能发现或展现这种关系,也成为检验或考验一个作家的重要标志。善于挖掘和发现身边的器物之美,发掘的过程也是重寻并认识自身的过程。同样,一个人也要能时时反躬自省,如果不能对自己的行为举止充满意识自觉,就不能把握正确的人生方向。林那北写出了其中的互文关系,这可以说是她的独特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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