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市台江区德榜弄深处,一座青砖门楼、白灰院墙的清代宅院已静立百余年。门楼采用福州常见的牌坊式样,屋面覆小青瓦,檐下架设木构斗拱。此宅正是中国近代化学工业先驱侯德榜的出生地及其青少年时期的居所。据《侯德榜》记载,1890年侯德榜降生于此,侯氏一族自其祖父侯昌霖起即遵循耕读传家的传统,父亲侯守枢(号凤台)亦以文名见称乡里。侯德榜于1941年成功创制“侯氏制碱法”,将世界制碱技术推向新的高度。
侯德榜故居坐北朝南,占地面积667平方米,平面呈凹字形(亦称“H”形),由主座、厢房、披榭等组成。院落前、后天井两侧均设两开间、双坡顶的梓院,形成门楼—天井—主厅堂的递进序列,厢房分列两侧,回廊环绕。
秦汉以来,中原汉族数次大规模南迁入闽,将北方合院式住宅带入福建。然而,福州盆地气候湿热,北方合院用以防风保温的开阔院落在此难以适应。据戴志坚等学者研究,北方“院”的空间模式被压缩为高耸窄长的“天井”,此类空间类型在宋元时期逐渐定型,至明清成为福州民居的主流形制。
中轴对称的空间逻辑,不仅源于对地理气候的调适,更承载着宗法社会的礼制需求。正厅居于一院核心,专为祭祖、议事与待客而设;厢房对称立于两侧,用作日常起居空间。尊卑、内外、长幼的空间权属,正是通过距中轴的位置得以明确划分。据《侯德榜》记载,侯德榜6岁即入私塾修习四书五经,每日穿行于轴线森严的宅院之中,正厅的肃穆、厢房的秩序、天井的聚合,与其书本所学的伦理规范相互渗透,传统礼教的空间表达与经籍义理于此形成双重印证。
故居主体结构采用穿斗式木构架,此为闽东、闽中地区传统民居最主流的构架形式。梁思成在《中国建筑史》中对穿斗式与抬梁式作出明确区分:抬梁式以柱承梁、梁上架柱,可获得开敞的室内空间,但耗材巨大,多见于官式建筑与北方大宅;穿斗式则以较细密的柱子直接承托檩条,柱间用数道“穿枋”横向拉结,形成密柱相连的整体框架。
穿斗式木构架在福建被普遍采用,有其客观必然性。其一,省材。闽中盛产杉木,中径材即可满足结构需求,无需北方抬梁式所倚赖的大径级梁材,经济性显著。其二,整体性强。各构件以榫卯互为牵制,民间有“墙倒屋不塌”之谓,言其结构独立于墙体而自成一体。其三,抗震性优。福州地处东南沿海地震带北段,中小地震在历史上并非罕事。据《福建省历史地震资料》记载,明清两代福州地区记录有感地震逾40次。穿斗式木构架以榫卯节点的微位移消解震动能量,是匠作传统经长期试错后,对地域自然环境作出的精准技术应答。
从实物遗存观察,故居厅堂内木柱与横梁均保持原木本色,未施彩绘,榫卯交接清晰可辨。此“素颜”的材料态度,恰是福州民居“清水木作”的典型特征,既区别于北方官式建筑的彩画体系,也与闽南红砖厝繁复的木雕装饰形成对照,呈现出一种洗练而理性的大木作之美。
福州濒海,传统建材中有一味独特的滨海材料——蛎壳灰。梁思成《中国建筑史》曾有专述:东南沿海常取海产贝壳替代石灰石,烧制成蛎灰,其功用与石灰等同而成本低廉。具体制法为,收牡蛎壳入窑煅烧,研成粉末,与水调和即成胶凝材料。从化学成分审视,蛎壳以碳酸钙为主体,高温下分解为氧化钙,遇水生成氢氧化钙,再吸收空气中二氧化碳重归碳酸钙,整个过程恰好构成一个完整的钙循环。故居墙面的白灰,便是采用该传统工艺批荡而成。
厅堂与天井交接处,设花岗岩台基,将木柱平稳托离地面。据福州气象数据,本地年均降水量逾1300毫米,春夏相对湿度常维持在80%以上。石基可阻断毛细水上升,令木结构免于潮朽之患,是福州民居防潮的关键构造。天井青石铺地亦设有微小坡度,雨水得以迅速汇入暗沟,排离宅基。
将天然物质通过高温转化以获取全新材料性能是化学思维的基本雏形。从蛎壳到蛎壳灰,即是一次日常可见的热化学实践。据《中国化学工业史》记载,侯德榜日后从事制碱业时,国际垄断的苏尔维法由比利时人苏尔维于1861年发明,食盐利用率仅约70%,且排出大量氯化钙废液。1941年,侯德榜创制“侯氏制碱法”,将氨碱法与合成氨法联合,使食盐利用率跃升至96%,大幅降低废液排放并实现连续生产,被化工界公认为制碱工业的重大革新。
从蛎壳灰的传统土法加工,到“侯氏制碱法”对化学反应与物料循环的精密设计,起点虽朴拙,终点却极为精密,其间一以贯之的恰是同一种“格物”的思路:将天然之物经人工转化而获新生。
从建筑断代看,侯德榜故居建于清代中后期,恰逢福州近代史的关键转折。据郑振飞等学者对福州近代建筑的研究,清咸丰至光绪年间,彩色玻璃、水泥预制栏杆、铁艺构件等外来建材陆续经闽江口输入,开始渗入本地传统民居的修缮与新建体系。故居门楼即提供了一处可供细察的样本。其整体形制青砖砌柱、白灰墙面、小青瓦飞檐,仍恪守福州传统做法。然细审之下,部分窗棂的分格比例较清代福州常见的细密花格疏朗,檐下斗拱的线条处理也较同期繁密样式趋于简练。郑振飞将此种现象概括为“中西拼贴”:并非系统的风格移植,而是零星的、以实用为导向的元素借用。“福州民居在清末民初经历了一次静默的近代化过程,其特征不是传统体系的瓦解,而是外来要素在原有框架内的选择性吸纳。”
其务实而克制的开放姿态,与福州开埠后的经济形态深度关联,亦与近代福州士人“中体西用”的文化立场形成呼应。侯德榜本人正是该文化气质的典型代表,他早年接受传统教育,青年时期接触西学,留学归国后,既不照搬西方技术路线,也未固守旧法,而是在吃透苏尔维法底层逻辑后,在抗战期间的艰苦条件下作出了独立的工艺突破。
福州话中,“甲”有相合匹配之意,所谓“一宅两甲”,正是说这座宅院的地域营造与侯德榜的人生道路之间,形成了守正与纳新的双重契合。纵观故居建筑诸特征,正可收束于两条并行线索。中轴礼制格局、穿斗木构工艺、蛎壳灰传统材料、原木素颜的审美取向,此为“守正”,指向对地域文脉与家族秩序的敬守。开埠时代语境下建筑细部的微妙变异,此为“纳新”,指向对外来事物的务实择取。
(作者单位:福建理工大学建筑与城乡规划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