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版:理论周刊·读书 上一版 下一版  
上一篇 下一篇

翻动书页 生生不息

□摇摇

阿马兰斯·博苏克 著
花城出版社出版

美国书籍艺术家阿马兰斯·博苏克在新书《书籍的命运》中,以“物体—内容—思想—界面”诠释书籍的定义,贯穿苏美尔泥版、莎草纸卷轴、中国简册、中世纪手抄本、古登堡印刷书、艺术家书籍、数字交互书的四千年媒介迭代,展现了书籍形态、阅读方式与传播属性的嬗变过程。

书中指出,“书始于想法,并止于读者”,呼应了德国接受美学核心理论家伊瑟尔的“召唤结构”理论。书籍先天存在着大量空白与不确定性,只有通过读者阅读、想象、响应文本的“召唤”,主动填充作者的留白、解读模糊之处,才能让作者脑海里最初的想法转化为有生命活力的书籍。

书籍的本质是一种完整阅读的经验。作者认为,“书籍的形式只是承载其内容的容器”,契合了加拿大媒介环境学派奠基人麦克卢汉的“媒介即讯息”理论。四千年来,纵然媒介范式不断更迭演变,但只有读者的一次次交互参与,才能让书籍跨越岁月流转,接续传承,焕发新生。

“如果我们消失在书本里,我们会成为更好的人。”博苏克的话,极具感染力。当阅读的内容改变了我们,“书是用来思考的机器”,这一观点,也印证了麦克卢汉“媒介延伸人的感知与思维”的理论。书籍延伸了人们的视觉专注力、记忆储备与逻辑思维,搭建出长效厚重的思考场域,这是碎片化信息载体难以实现的特质。

为此,博苏克在第三章“作为思想的书”中,将艺术家书籍的结构、形式和内容,作为思考数字图书未来发展方向的启发性范例,着力延展书籍的表现边界与哲学空间,探索书籍全新的发展可能。艺术家书籍扎根于美国学者福斯特的二阶控制论,是全书最具实证价值的部分。相较于仅仅客观观测外物的一阶控制论,二阶控制论把创作者纳入观察体系,创作行为可以重塑书籍本身。作者结合多位艺术家的实验,界定艺术家书籍:“如果制作激发人们创作的动力在于探索一本书可以成为什么或可以做什么,那么这样的书就属于艺术家书籍的范畴。”

博苏克率先提及的艺术家书籍案例,是荷兰视觉艺术家凯塞尔斯的系列作品《几乎每张照片都有》。这是一部按主题编排的民间摄影合集,以重组别人的旧照片完成的视觉叙事实验。凯塞尔斯筛选、串联了包括家庭黑狗留影、无意间入镜的摄影师手指等各类零散影像,让书本成为完整独立的艺术载体。

这种对创作过程的全盘掌控,最激进地呈现在英国浪漫主义诗人兼雕刻家布莱克的身上,他是艺术家书籍的鼻祖。他的书籍理念是一种“充满神秘、美感和幻想的语言,带着创作者的痕迹”,他活用活版彩饰印刷技术,独立撰文、绘图、制版、印刷、手工上色并售卖,成为艺术家书籍的范式源头。

法国诗人马拉美延续了布莱克的创作,挖掘书籍载体的表达潜力。在他一直写到生命终点的《骰子一掷改变不了偶然》一书中,他赋予书籍空间独特的表现力,将诗行零散地分布在每张书页上。“文字在波浪中翻腾,是沉没于语言汪洋的大船,吸引读者的目光穿越波光粼粼的海面。”他称“书,是精神的工具”,透出“被三棱镜散射的思想”。

美国艺术家拉斯查更是极致地发挥了书页的空间表达潜力,他的第一本书《二十六间加油站》,收录了他自驾从洛杉矶到俄克拉何马城沿途拍摄的26个加油站影像,刻意叠加了纸张廉价、画面普通、装帧简易等朴素的物质形态,以自拍粗糙的日常景物,打破大众对书籍精致、恒久的固有印象,从而揭示了书籍本质上是一种互动式的阅读设备,在读者翻阅、体验时就已产生了意义。

沿袭这一思路,许多艺术家书籍开始探索沉浸式、具备虚拟体验感的表达形式。诺尔斯的第一部装置作品《大书》,是虚拟现实的典型之作。《大书》是一本八英尺高的手抄本,“书页”由黏合板制成,略带透明感。穿行在《大书》中的参观者会经过八个页面,都可以预先看到即将进入的场景。《大书》“摆脱了线性的字体和一页一页装订在一起的束缚,书籍再次成为一种顺应时代的媒介”。作品点明书籍的价值在于交流,不同的读者拥有差异化的感知。诺尔斯就此提出:“它为你提供了一个体验的环境,但你带给它的东西才是最重要的因素,远比它所包含的东西重要。”她的伴侣希金斯也认同这套围绕书籍空间与互动体验的思考:“当我们翻开书页时,前一页已成为过去,而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崭新的世界。”

他们的实践和论述,催生出两类分别以动态叙事、交互体验为脉络的艺术家书籍形态。一类是作为电影空间的书,另一类是作为重组结构的书。不论是流动的影像空间,还是可供拆解重组的互动结构,这两种创作形式都不再把书本当成静止不变的载体。德国诗人罗斯更直接地展现了书籍的实用性和短暂性。他的《文学香肠》系列将书籍转瞬即逝的特质推向极致。他用香料、油脂、明胶和水加工纸浆,装进硬装书的封面,书芯被粘贴于这种书壳上。这些被灌装和风干的书,若不经冷藏便极易腐坏。在罗斯的创作里,翻阅行为本身就是对书籍的物理损耗,书本的阅读界面自始至终是转瞬即逝的物质。

博苏克继而引入中国艺术家徐冰,形成东西方创作的对照。徐冰的《烟草计划》直接以烟叶、卷烟打造书页,书籍在可点燃中最后一次完成信息的传递。相较于罗斯以腐烂变质的实体书籍直观展现媒介的消耗属性,徐冰的“反书籍”实验更尖锐地激活了书籍的易损耗、不稳定性和自我消解的内在特质。

同样以拆解、破坏书籍的原有形态为创作核心,美国艺术家麦卡尼则跳出媒介损耗消逝的思路,挖掘书籍作为沉默物体的图腾意义。在他的书本雕塑《悬挂索引》里,“巨大的书卷被悬挂起来,书页被撕碎成相互交织的纸带,内容就像一个相互关联的思想的超文本瀑布一样倾泻而下”,让书本成为承载复杂思想的视觉图腾。

纵观形式多样的艺术家书籍实验,创作者借助材质、造型与多感官互动体验,为数字书籍的发展提供了重要的创作参照。数字长篇小说《窥探》依托iOS系统的交互特性,打造电影式沉浸式阅读体验,彻底摒弃了传统书页的线性连续叙事,以离散式章节搭建独立的认知空间,将触控手势、动态影像、音效交互融入叙事体系,让界面、操作与代码共同参与文本表达,延续了艺术家书籍突破边界、强化读者介入的创作特质。

无论是突破传统范式的艺术家书籍,还是依托媒介可供性的数字交互书,《书籍的命运》已然阐明,“所有的书籍都产生于它们得到接受的那一刻,产生于读者的手、眼、耳和脑海之中”。书籍在与读者的互动中完成新生,人与书籍双向成长,互塑共生,在媒介迭代中生生不息。

版权所有 ©2023 福建日报 fjdaily.com 闽ICP备15008128号
中国互联网举报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