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闽西,天蓝如洗,阳光透亮亮地洒下来,带着热却不燥。我与两位好友驱车前往南山镇桥下村,只为采摘百香果,没有任务,没有时间表。车子沿山路缓行,窗外稻田菜垄掠过,草木被晒热后的清香随风入窗。
农场主老钟笑眯眯地迎上来,递过竹篮,用浓浓的南山腔喊:“百香果熟透啦,就等你们来!”我们钻进果园,藤蔓密攀成绿色穹顶,青的、紫的、半青半紫的果实垂挂如小灯笼。我用指尖轻触果皮,感到微带弹性,饱满结实,像蕴着一包蜜。用汤勺挖开一颗紫色百香果,金黄果肉涌出,浓烈香气扑鼻,甜丝丝里带着一缕野性的酸。送入口中,先是激灵灵的酸,酸得我眯起眼,片刻后甜漫上来,一层层铺开,最后在喉咙深处化作绵长的回甘。我含着那口果肉,愣了好一会儿。
这多像我这些年走过的路啊。我因出生时母亲难产导致脑缺氧,一生注定与残疾相伴。小时候别人写一页作业用半小时,我要用两小时;别人跑步跳绳,我只能坐在窗边看着。长大后虽自强不息,可现实仍像巨石压身,我像西西弗斯,白天努力推石,泪水却在每个夜间悄悄淌进枕头。从厦门大学进修回汀城后,我成为图书管理员,微薄工资和合同工的身份让我迷惘,奋笔疾书却屡屡石沉大海。那时的我像一颗皱缩酸涩的果子,无人问津。
“发什么呆呢?老钟说晚点带我们去松毛岭。”朋友喊我。远处山峦静静卧在天边,青黛葱茏,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厚重,仿佛那不是山,而是一道凝固的波浪。两年前我曾去过松毛岭烈士陵园,听讲解员讲述1934年那场惨烈战役——七天七夜,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风从山顶灌下来,呜呜如呜咽,那时只觉悲怆而遥远。可此刻,我站在果实累累的果园里,手握温热的百香果,忽然听说翻过那座山就是当年的战场,这种巨大的反差像一只手猛地攥住了我的心脏,真实而疼痛。
老钟又说:“翻过那座山就是中复村了。”我想起两年前的采风线路:第一站是红军桥,桥柱上刻着征兵标线,和步枪一样高。当年许多青年身高不够,量身高时拼命昂头踮脚,甚至偷偷在布鞋里垫上稻穗。三百多名青年就这样从桥上走出去,跟着红军奔赴战场,再也没有回来。还有观寿公祠,1934年9月30日,红九军团在那里召开誓师大会,告别父老乡亲,踏上漫漫长征路。那一天,中复村男女老少都来了,母亲送儿子,妻子送丈夫,孩子拽住父亲的衣角不肯松手。而在此之前,松毛岭上已血战七昼夜,红二十四师从六千多人打到仅剩三百人。子弹打光就用石头,石头砸完就肉搏,伤员拉响手榴弹与敌人同归于尽。三百人,若站在这果园里不过小小方阵,可他们倒下时,撑起了一个民族的天空。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百香果。比起那些年轻的牺牲者,我这点苦算什么呢?他们连放弃的机会都没有,因为身后是父母兄弟、苏维埃政权和整个民族的未来,他们无路可退。而我,还有书可读,有笔可写,有朋友陪我驱车几十公里来摘果。我还能尝到酸后的甜,而他们把所有甜都留给了我们这些后来人。我终于理解了“红土地”——它不是普通的地,而是浸透了热血的土地,那些血渗进泥土,滋养出今天的果园、村庄和炊烟。老钟说,松毛岭战后第二年春天,杜鹃花开得比哪一年都红,老人们说那是烈士的鲜血变的。风穿过果园,百香果叶子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耳语。
回程路上,我抱着那一篮百香果,心里沉甸甸的,又轻盈盈的。沉甸甸的是历史的分量,轻盈盈的是我终于放下了些什么——多年的抑郁、不甘、怨怼,在这片红土地面前,像霜遇见太阳,一点点化开了。历史不是用来沉湎悲伤的,而是告诉活着的人:你脚下的每一寸安宁,都是有人用命换来;你口中的每一分甜,都是有人用百倍的辛酸浇灌。车子驶过中复村,红军桥在夕阳下静静立着,桥头写着:“万里长征第一步,红军长征第一村。”
回到家里,天色已暗。我把百香果一颗颗摆进白瓷果盘,切开一颗,汁水四溅,滋味依旧是酸,然后甜。我含着那股回甘,静坐窗前这样想:九十多年前那些从桥上走出的年轻人,他们仰望夜空时,可曾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手脚不便的青年,站在他们用命换来的土地上,尝到这颗百香果的甜?我不知道。但那股回甘,我会记很久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