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福建省系统推进朱子文化传承发展工作。从官方推动到民间参与,从学术研讨到文旅融合,朱子文化正在福建大地“活”起来。热潮之中,更需要沉潜的学术深耕。陈支平教授新著《从礼下庶人到文治南方:朱子学新论》(以下简称《新论》)的出版,正是对这一学术需求的及时回应。该书在作者此前《朱熹及其后学的历史学考察》的基础上,将考察重心进一步推向“朱子学的长时段流变”。所谓“新论”,不仅是对旧题的重述,更暗含了作者对朱子学研究路径的自觉反思:如果不能在“知行合一”的完整意义上理解朱子学,那么哲学研究所建构的朱子形象,终究是不完整的。
破题:“礼下庶人”与“文治南方”的问题意识
以往谈及朱子学的核心贡献,多以义理建构为重心,即便涉及其礼学实践,也大多仅视作形而上思想在礼仪制度层面的延伸。与此同时,既有的研究中,福建作为朱熹出生地与活动核心区,其区域社会的文化脉络并未得到充分发掘。朱子学是如何在具体实践中被建构起来的?它与南方文脉之间又是如何相互塑造的?这正是《新论》的核心关切。
《新论》的书名本身即蕴含了双重问题意识。“礼下庶人”指向的是礼制与教化向下层社会的渗透,直接呼应了书中上卷对朱熹齐家思想、百姓日用、《孝经》阐释等议题的关注;“文治南方”则指向文化权力在特定地域的展开,对应下卷对闽台地区朱子学影响的考察。两者之间构成一条清晰的逻辑链条:朱子学不仅是士大夫阶层的哲学思辨,更是一套试图进入民间、规范日常生活的文化实践方案;而这一实践在南方尤其是福建地区的特殊历史脉络中,获得了最为充分的展开。
这一问题意识的形成,显然受到了余英时《朱熹的历史世界》的启发,但又与之保持批判性的距离。余英时曾明确表示,其撰写《朱熹的历史世界》的目的,正是有鉴于朱子学研究的“哲学化”倾向,试图从整体的观点将理学放回到它原有的历史脉络中重新加以认识。《新论》认同余英时的基本诊断,但认为余氏的努力“未能突破断代史的阻隔”——余英时将朱熹置于宋代政治文化的语境中加以考察,固然恢复了朱子学与“外王”事业的关联,却未将目光延展至宋以后的漫长时段,未能追问朱子学在元明清三代经历了怎样的制度化实践与民俗化转型。正是在这一学术史脉络中,《新论》确立了自己的方法论自觉:不仅要从哲学返归历史,还要从断代史走向长时段,从思想史拓展至社会史、文化史与地域史。这一方法论立场,构成了全书最根本的学术贡献。
范式突破:朱子学“双重结构”的提出及其理论意涵
《新论》最具理论原创性的贡献,在于明确提出朱子学包含“道德倡导”与“社会构建”两个组成部分的论断。作者指出:“从完整的意义上说,宋代朱子学应该包含道德倡导与社会构建两个部分的内容体系。”这一区分看似平实,实则蕴含了深刻的理论洞察。
长期以来,哲学化的朱子学研究倾向于将朱子的思想体系视为一个有机统一的形而上学构造——理气论、心性论、工夫论层层递进,构成一个自洽的哲学系统。在这一解读框架中,朱子学的“社会构建”面向——如《家礼》对冠婚丧祭仪节的规范、社仓法对基层赈济的制度设计、学校与书院的教育实践——被视为其哲学原理的“应用”或“外化”,在学术等级上低于“理气心性”等核心议题。
《新论》打破了这一等级秩序。作者指出,朱子学的道德倡导与社会构建并非前者决定后者的派生关系,而是相互独立又相互支撑的两个体系。以《孝经》诠释史为例,朱熹的《孝经刊误》向来被视作文本考据的纯粹学术工作,《新论》却揭示其背后隐含了朱熹对“天子之孝”与“庶人之孝”的制度性区分。朱熹在《孝经刊误》中直言,后人“妄分以为六、七章,又增‘子曰’及引《诗》《书》之文以杂乎其间,使其文意分断间隔”,致使读者“不复得见圣言全体大义”。先秦《孝经》原旨中的“天子之孝”关乎天下治理的责任伦理,“诸侯之孝”重在慎行礼典、自我约束,而秦汉以降“举孝廉”政策的推行将“孝”的含义逐渐窄化为“善事父母”的“庶人之孝”,这一制度变迁使社会责任维度被遮蔽千年。朱熹的质疑,正是要恢复孝道的完整内涵。
在“齐家”问题上,《新论》同样呈现了被后世遮蔽的朱熹面貌。后世论者多将“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标签贴于朱熹身上,却忽略了《家礼》中对女性参与祠堂祭祀的详细规定。朱熹在《家礼》中写道:“正、至、朔、望则参……主人北面于阼阶下,主妇北面于西阶下。主人有母,则特位于主妇之前。”朱熹甚至主张“夫祭妻,亦当拜”,认为夫妇“一男一女居室后便定”,隐含一夫一妻制的理念。《新论》据此判断,明清以来“妇女被限制进入祠堂的恶俗,并非朱熹当年所提倡的”。
更重要的是,两者在元明清三代的制度化实践中出现了截然不同的命运。在道德倡导层面,朱子学被皇权有选择地采纳并制度化,但其社会批判精神在此过程中逐渐流失;而在社会构建层面,虽较少受到官方制度化推广,却在民间社会获得了较为持久的实践与传承。这一判断的意义在于:它将朱子学从“哲学文本”还原为“历史实践”,迫使研究者正视朱子学在近世中国社会中所经历的复杂变形。也正是借助“双重结构”这一框架,研究者得以更为清晰地看到朱子学本身包含的不同面向,以及后世不同群体基于不同历史情境作出的取舍抉择。由此来看,《新论》打破了既有认知惯性,对推动朱子学研究在社会、民间与地域维度实现范式更新具有重要意义。
地域转向:“闽学谱系”的重新发现与“南方文脉”的构建
如果说“双重结构”论是《新论》在理论层面的核心贡献,那么对朱子学与南方地域文化关系的系统考察,则是该书在实证研究层面最具特色的所在。《新论》下卷以闽台地区为重心,考察了朱子学在台湾文化教育、金门儒学传统、福建沿海民间信仰等方面的渗透与影响。其中尤具新意的是对朱子崇拜民俗化现象的探讨。作者通过泉港区峰尾镇东岳庙朱熹神像的个案,揭示了一个被正统学术话语长期遮蔽的事实:朱熹不仅是被研究的“思想家”,也是被崇拜的“神明”。从清代延续至今,在古代科举和如今高考时节,总有许多信众来东岳庙进香祈求朱文公和文昌爷,望能佑子孙读书上进。这一民俗化的事实,在哲学化的朱子学框架中根本无法得到解释,但它恰恰是朱子学“礼下庶人”的最直接证明。
更具宏观视野的是,《新论》提出了一个颇具冲击力的论点:自宋代以来,福建区域所涌现的朱子学、李贽之学以及严复等人的近代启蒙之学,构成了一条前后相继的“福建儒学批判性谱系”。作者指出,尽管三者之间存在哲学立场的显著差异,但它们在“勇于批判某些陈旧的、不合时代进步要求的传统,力求创新进取”的精神内核上一脉相承。将朱子学与李贽之学置于同一谱系之中,这一做法本身就具有挑战性,毕竟李贽正是以批判朱子学而著称的思想家。但作者恰恰通过这一“反直觉”的关联,揭示了福建儒学不同于其他区域儒学的气质特征:它并非固守经典的经学传统,而是在不同时代的社会变迁关键期,持续贡献具有开创性的文化思想资源。
这一“闽学谱系”的构建,在方法论上突破了思想史研究惯常的“学派—传承”分析模式,转向了“地域—精神气质”的分析路径。它提示我们:地域文化传统的考察,不应局限于搜集地方文献、考证地方人物等“在地化”工作,更应追问一个地域是否形成了某种跨时代的精神脉络,而对这种脉络的把握,恰恰需要超越断代史分割的整体性视野。
结语:走出“朱子学的囚笼”
在充分肯定《新论》方法论突破的同时,也应当正视这一路径转换中尚存的省思空间。历史化能否完全替代哲学化?“闽学谱系”的贯通是否仅以“批判性”为纽带有失单薄?“文治南方”的叙事又是否遮蔽了南方内部的多重面向与竞争关系?这些张力的存在并不减损《新论》的开创性,恰恰提示我们:从“哲学”返归“历史”之后,下一步更需深入具体的历史脉络,在普遍性与地域性、思想与实践之间建立更为精微的关联。而这也正是书名中“新论”二字的深意所在。
在朱子学研究已有数百年积累的背景下,何为“新论”?本书的回答是:新论不在于对朱子文本的新解释,而在于对朱子学研究方式的重构。它试图将朱子学从哲学史的学科牢笼中释放出来,放入历史的纵深与地域的广角中重新审视,从而揭示一个哲学文本无法呈现的“另一个朱子学”——那个经由《家礼》进入乡村生活、经由书院教育塑造地方文化、经由神像崇拜化身为民间信仰的朱子学。
当然,作为一种研究纲领的宣言,《新论》在理论建构的系统性与实证论证的密实度上尚有可议之处。但它的问题意识与路径方向,无疑为朱子学研究的路径转换提供了值得重视的尝试。如果说余英时的《朱熹的历史世界》打开了从“哲学”走向“历史”的第一道门,那么《新论》则试图打开从“历史”走向“地域”与“长时段”的第二道门。这道门背后的风景是否如作者所期待的那样壮阔,尚有待学界共同验证,但打开这道门本身的学术勇气与视野拓展,已值得给予充分肯定。而这道门所通向的,或许正是朱子学在当代文化传承中最具生命力的方向——让历史告诉未来,让学术回应时代。
(作者单位:闽南师范大学历史地理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