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南的夏天来得早。五月刚过，空气里湿意渐浓，游泳池里逐渐热闹起来。有一些男女老少，几乎天天来。特别是一对父子，姓尤，孩子下水前总要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完成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学游泳，先学跟水做朋友。”尤姓阿爸总是喜欢站在池边，看着儿子在水里扑腾练习。闽南人靠海吃海，对水既亲近又敬畏。他说小时候，夏天泡在水里，呛着呛着就学会了,“但现在不一样，不能让孩子这么呛着学，得讲究方法”。

小尤最先学的是蛙泳。教练在岸上做示范：两臂前伸，向外划水，收腿、蹬夹，像青蛙一样。小尤趴在池边练蹬腿。“你看，腿要并拢，蹬出去要有力。”教练反复示范慢动作。

蛙泳学了一个月，开始练自由泳。自由泳讲究身体平直，手臂交替划水，侧头换气。这对小尤来说是个坎：他总是换气时头抬太高，身体沉下去，游不了几米就停下来。有一天练习了二十几次都不成功，小尤趴在池边哭起来，说不想学了。

尤姓阿爸二话不说，下水游了一个来回。他的自由泳节奏稳当，水花很小。游完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说：“你先别想着游得多快，先把动作做顺了。”他让小尤抓住浮板，只练打腿，一趟一趟，从这头到那头。

仰泳是小尤学得最快的一种。仰卧在水面上，身体放松，双腿交替打水，双臂轮流划水。尤姓阿爸说仰泳最考验信任，你得相信水能托住你。小尤第一次仰漂时紧紧抓着阿爸的手不敢松，阿爸在岸上说：“你看，天花板上的灯像不像星星？”小尤抬头看灯，手不知不觉松开了，整个人漂在水面上。那一刻他笑起来，说原来躺着也能游。

蝶泳是四种泳姿里最难的一种。双臂同时出水、入水，身体像海豚一样波浪式前进。小尤练蝶泳时，整个泳池的人都会多看两眼：小小的身体在水里起伏，水花四溅，像一条奋力跃出水面的鱼。但蝶泳太耗体力，他游不到五十米就气喘吁吁。

有一天傍晚，夕阳从泳池的大玻璃窗照进来，水面被染成金色。小尤突然说想游一次完整的蝶泳。他站在出发台上，深吸一口气，跳下去。双臂同时出水，身体波浪式前进，打腿、划手、换气，一气呵成。

尤姓阿爸没说话，只是冲他竖了个大拇指。那个手势很轻，但小尤知道，那是闽南式阿爸的夸奖，不张扬、不溢美，但你知道他看见了。

如今在闽南，像尤姓阿爸这样的家长越来越多。他们或许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只是日复一日地陪在孩子身边，风雨无阻。

闽南有句俗语叫“全家勤，厝前厝后出金银”。说的是勤劳，也是陪伴。一家人在一起，把一件事踏踏实实地做下去，日子自然就会好起来。游泳池里的水花声、父亲低沉的鼓励声、孩子换气时急促的呼吸声，这些声音汇在一起，就是最好的爱的教育。

小尤后来在作文里写道：“阿爸话很少，但他几乎每天都陪着我在水里游来游去。水是凉的，我的心里是暖的。”我想，这兴许就是闽南人教孩子的方式：不说爱，但爱都在一举一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