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中国与外部世界的相遇,从来不只是历史教科书中的宏大叙事,通商口岸的开启、西学东渐的加速、学校制度的重建、城市生活方式的更替,最终都会沉入普通人的日常经验,落到人的身体、教育观念和生活秩序之中。也正因此,罗时铭所著《中国近代体育变迁的文化解读》,不只是写了近代体育如何传入中国,更在于通过“体育”这一看似具体的门类,触及了近代中国如何重新理解身体、塑造新人,并在时代巨变中寻找自我出路这一更大的问题,也反映了近代中国如何在身体的变动中重新认识国家、教育与社会。
这本书并没有把近代体育简单写成一部“西方体育输入中国”的历史。作者所关心的,并不只是若干项目何时传入、哪些制度何时建立、哪些学校率先开展体育课程,更是这些现象背后更深层的观念转向。换句话说,他真正要讨论的,是近代中国为什么会如此郑重地对待体育。
近代体育在中国最初并不是以“体育”的完整面貌出现的。在晚清内忧外患的现实压力之下,国家和社会先看到了身体的政治意义。洋务、自强、维新、强兵、育才,这些晚清话语表面上分属军事、教育、制度和思想等不同领域,实际上都共同指向更紧迫问题:如果人的身体、精神与习惯仍然停留在旧有模式之中,国家便难以承担新的历史压力。也正是在这一意义上,西洋体操最早被纳入学校和军政体系,并不是偶然的文化移植,而是国家焦虑在身体层面的具体展开。此时的“体育”,首先是一种应急性的身体治理方式,是救亡图存话语在日常训练中的落地形式。
这本书的价值,恰恰在于它没有停留在“体育传入”的事实层面,而是进一步揭示了近代中国身体意义的重组过程。传统社会中的身体,更多嵌入礼俗伦理、家族秩序和经验性的养生实践之中;到了近代,身体越来越被纳入国家、学校与社会改造的话语体系,身体成为可以被训练、被规范、被赋予公共意义的对象。由此发生的变化,并不只是体育项目多了几种,也不只是学校增加了一门课程,而是身体第一次被系统地看作国民品质、教育成效和国家竞争力的重要组成部分。正是在这一层面上,体育史才真正与近代中国的整体转型发生了联系。
书中关于“从西洋体操到西方体育”的分析,能见出作者的历史眼光。近代中国最初理解体育,主要是从强兵、强种、强国的现实需求出发,体育的功用带有明显的国家功利色彩。随着近代教育体系的逐步展开,随着教会学校体育活动、竞技赛事和奥林匹克文化的传入,体育的意义才逐渐从单一的国家动员工具,转向健身、娱乐、竞赛、人格养成等更接近现代体育本义的层面。这样的变化看似寻常,实则并不简单。它意味着近代中国并不是一开始就“懂得体育”,而是在长期接触、吸收和再理解之中,才逐步把体育从国家需要的一部分,转化为现代生活的一部分。前者回答的是“国家为什么需要体育”,后者指向的则是“人为什么需要体育”。两者并未彼此替代,而是在近代中国相当长的时间里相互交织,共同构成了中国体育现代转型的复杂面貌。
也正因为如此,学校体育占有极为关键的位置。课程一旦确立,身体便不再只是在危急时刻被强调,而是在日常教育中被持续塑造。从表面上看,这是体育教育史的问题;再往深处看,它触及的其实是现代教育如何塑造现代人的问题。体育在学校中不只是“练”,更是“教”;不只是技术训练,更包含价值安排。学校必须回答的,已不再只是学生应不应该运动,而是教育究竟要培养什么样的人。罗时铭正是从这一层面切入,使学校体育不再只是教育制度中的附属环节,而成为理解现代中国教育目标变迁的重要线索。
这本书没有把近代体育的形成写成简单的替代关系。围绕奥林匹克文化传播、女子学校体育发展以及“土洋体育”之争,作者始终保持着一种审慎的历史态度。他并不把现代体育理解为对传统身体文化的彻底覆盖,而更强调冲突、吸收、调适与重构并存的历史过程。特别是在“土洋体育”之争的讨论中,最值得注意的,并不是“土”与“洋”谁胜谁负,而是争论背后的标准变化。问题的重心逐渐不再是体育“来自哪里”,而是体育“为了什么”。当判断标准从文化来源、情感认同转向人的生理需求、教育功能与社会生活需要时,近代中国对体育的理解其实已经发生了深刻变化。它开始从单纯的文化防御心理中走出来,逐渐形成一种更具现代意识,也更接近人的真实生活的体育观。
如果从福建的角度来读,这本书又多了值得体会的意味。书中提及《体育原理》的作者方万邦为福建闽侯人,早年曾在福建协和大学、厦门集美学校任教,后赴海外深造,留下《体育原理》《新体育教学法》《健康教育》等著作;研究体育行政的金兆钧,也曾在厦门大学任教。单从这些人物与学校的线索中,便不难看出福建在近代体育知识流通与学校体育实践中的重要位置,是体育人才培养、体育理论传播和学校体育制度落地的重要节点。这样的地方经验尤其值得珍视,近代中国体育的形成,并不是只发生在少数中心城市,而是在不同区域、不同学校、不同知识网络之间,经由教师、留学生、教会教育与出版传播逐步扩散开的。福建在近代中国变局中,并不只是被动承受时代冲击的边缘之地,它同样参与了现代教育、现代知识与现代体育的生成过程。
当然,从今天的学术眼光看,这本书也并非没有边界。该书更擅长回答“近代中国为什么需要现代体育”以及“现代体育如何进入学校和制度”,而对“普通人如何真实经历这种变化”展开得还不算充分。不过,这种不足并未削弱它的价值。恰恰相反,一本真正值得反复阅读的书,往往并不是因为它把一切问题都说尽了,而是因为它把问题打开了,留下了继续追问的空间。
我们今天谈体育,常常容易把它拆分成竞技体育、学校体育、全民健身、体育产业等几个彼此分离的板块,仿佛它们之间没有太多的内在联系。但这本书提醒我们,体育之所以重要,恰恰因为它从来不是孤立的。它连着人的成长,连着教育的目标,也连着一个社会如何理解健康、纪律、竞争、公平与文明。近代中国之所以如此郑重地对待体育,并不只是为了把身体练得更强,更是为了借由身体塑造一种新的社会秩序和国民形象。一本能够把“体育史”写成“近代中国如何重新理解自己”的书,也因此不会只是专业读者案头的参考材料,而能成为更广泛的读者进入近代中国历史深处的一把钥匙。
如果还想再往前走一步,这本书让我们重新意识到:体育从来不只是关乎运动本身,也不只是竞技成绩的得失,而是关乎一个社会如何理解人、塑造人,并由此想象自己的未来。这本书写的是近代体育,真正照见的,却是近代中国如何在身体的变化中重新认识自己。
(作者单位:福建师范大学体育科学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