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版:武夷山下 上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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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巷有风

□杨健民

在福州生活了整整四十六年,我终于慢慢懂得:这座城原来一直是淹没在小巷之中的。

这话并不夸张。对福州的小巷我早已不陌生。二十多年前,我经常蹬着一辆旧自行车,穿梭在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的巷子里。车链条咔嗒咔嗒响着,轮胎碾过青石板上的苔痕,留下一道湿润的印记。青砖灰瓦、雕梁翘檐,它们把褪色后的繁华一一道尽,让人不由得暗生敬仰之情。

和北京的胡同、上海的里弄一样,福州的悠悠小巷也有一种沧桑感。尽管城市规模不断扩大、道路不断拓宽,所幸城内大部分小巷还被保留着。如果不是这些熟悉的小巷留下记忆,我真怀疑脚下站着的,还是不是这座城市。

身为外乡人,在福州生活了许多年后,我才真正认识了小巷。它在喧闹的城市中守着一份孤独与宁静,安详而自在。巷子里跳绳的孩子、摇着蒲扇的迟暮老人,时常勾起我恍若隔世的儿时回忆。那些独自生长在墙根下的野花,多少留下了一些支离破碎的印象。一个将一切都封存的季节,不仅封存了小巷,也封存了我的记忆。

“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谁没有低吟过戴望舒的诗?那位“丁香一样地结着愁怨的姑娘”哪里去了?我常常在小巷里踽踽穿行,忍不住问自己:你在找什么?其实我不找什么,只是徜徉,只是等待一场城市人偶尔会撞上的遭遇。某个夏日雨后,我的自行车轮子倏地碾过一洼积水,水花溅湿了一位姑娘的裙角。我僵在那儿,预备挨一顿嗔怪,甚至担心平白添重她“丁香般的愁怨”。可她只用手指弹了弹裙上的水渍,轻轻看我一眼,撑着花伞像蒲公英般飘走了。我有点怅然,却忽然明白了小巷的从容:它让我们相遇,又悄悄成全彼此的自尊,不以故事为难故事里的人。小巷以它的宁静,诉说着一个并非缠绵悱恻的故事,让我领略了一种叫作高蹈的情怀。

风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在我心里有了形状的。它不只是空气的流动,更像是巷子自身的呼吸——一阵一阵,不急不缓,把往事吹到了眼前,又把眼前吹成了往事。

多年后,我走过更多的巷子,才发现每条巷子都有自己的风。

成都的宽窄巷子,风是辣的。那年秋天,走进宽巷子的时候正是傍晚,火锅店的红油锅摆在巷边,热气腾腾往上冒,风裹着花椒和辣椒的气味扑过来,呛得人直打喷嚏。等你待久了,竟觉得这股辣味里有种说不出的亲切。巷子两边是老式的川西院落,青砖黛瓦,木门虚掩。有人坐在门槛上,端着盖碗茶慢悠悠地喝。风穿过天井,穿过竹椅,穿过挂在屋檐下的腊肉,把这些日常的气息搅在一起,再送到巷子的每个角落。我在巷子里来回走了两趟,要了一壶茶,在小巷里一坐就是大半天。边上有老者摆了个小摊,卖手工做的糖画,卖给眼巴巴等着的小孩。小孩接过糖画,舔了一口,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笑容被风托着,飘进巷子深处,飘进每一个路过的人心里。我忽然觉得,成都的巷子不像福州的巷子那样沉默寡言——它们是热闹的,甚至是张扬的,可那种热闹里有一种坦荡荡的真诚。风把它们的声音吹得很远很远,让整个城市都听得见。

上海的石库门里弄,风是潮的。有一年春天,住在陕西南路。清晨推开窗,附近一条弄堂里潮湿的风扑面而来,带着衣服晾晒后的皂香味,还有隔壁厨房里煎带鱼的油烟气。弄堂窄窄的,两边的楼房挨得很近,一楼住户的窗户几乎伸手就能够到对面。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从外面回来,篮子里装着青菜和豆腐,她边走边和邻居打招呼,声音清脆,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里,荡开一圈圈涟漪。我站在弄堂口看了一会儿,忽然理解了张爱玲为什么喜欢写上海的弄堂——那里面有一种细细密密的生活质地,是高楼大厦永远给不了的。风在这些狭窄的通道里穿行,被墙壁挤得变了形,呜呜地响,像在低声哼着什么曲子。它吹过晾衣绳上滴水的衣裳,吹过煤球炉上升起的青烟,吹过孩子们追逐打闹的身影,把弄堂里的日子一页一页翻给人看。

厦门的华新路老别墅区,风是甜的。某个周末,漫步华新路,一路走得很轻。风从海上吹过来,穿过凤凰木的枝叶,带来淡淡的海腥味。巷子很安静,偶尔有一只花猫从墙头跳下来,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灌木丛中。我走到一栋南洋风格的老别墅前,看见院墙上爬满了炮仗花。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一阵钢琴声,断断续续的,感觉有人在练习一首不太熟练的曲子。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让风轻轻抚着脸颊。那一刻我觉得,厦门的巷子有一种慵懒的气质,像是被海风吹软了骨头,什么都可以慢条斯理的。它不像成都的巷子那样热烈,也不像上海的弄堂那样稠密,而是安安静静的,把自己交给风和阳光,任时光一寸一寸地流过。

走过这些巷子之后,我更加确定:风是巷子的魂。没有风的巷子,只是一条通道;有了风,它才有了记忆,有了性格,有了不肯消散的故事。

曾经在北京迷宫般的胡同里寻幽,走着走着,陡然看见清朝某个王府的深宅大院。其实,那不过是旧时贵族的威严和浮华。我注意到的是那些和“胡同”一词联系在一起并且有着浓郁的胡同情结的大师们。比如,大头条胡同里住过沈从文,跨步胡同里住过齐白石,罗圈胡同里住过卞之琳,丰收胡同里住过艾青……而我现在居住的这座城,已故著名作家郭风就住在三坊七巷的黄巷。黄巷是福州三坊七巷里一条古老的巷子。唐末黄巢起义军自江西入闽进福州时,黄巷住着大学问家、崇文馆校书郎黄璞。黄巢对将士们说:“这是儒者之家,大家要灭掉火炬而过,不可焚其居。”黄璞救了一巷子的人,黄巷从此得名,并且声名益著。这条小巷,还住过晚唐五代被誉为“闽中文章初祖”的文学家黄滔,以及晚清饱学之士梁章钜及其岳父、鳌峰书院山长陈寿祺,“五子登科”官至湖广总督的郭阶三,福州话通俗韵书《戚林八音》编者林文英,藏书家李馥等。

我一直认为,三坊七巷是这座城市的幽深。这里的每一个局部都镌刻着历史的印记,都被居住在这里的城市人细细品味过。“老井翠竹映青莲,青砖小瓦生碧烟”——这也许可以作为三坊七巷的写照。我曾经不止一次地听到关于这些坊巷的故事,深切感到了“藏龙卧虎”一词的分量。

在中国600多个城市中,三坊七巷的魅力就在于其独特的文化个性,它留下的丰富的历史文化遗存是其他城市所没有的。文化魅力本身就是个性,文化的乏味则是雷同。福州真正的文化符号在哪里?就在那些老街区里,在三坊七巷和上下杭老街区里。“姑苏小巷多,人家尽枕河。”苏州小巷冷隽精致,深巷明朝卖杏花——那是江南的雅。福州的小巷不一样,它很诚实,诚实到不懂得掩饰。它像妩媚的女子,羞怯地在门边张望一眼,又躲进深闺。等什么?也许在等顾城那句——“小巷/又弯又长/我用一把钥匙/敲着厚厚的墙”。

我依然钟情于福州的小巷,依然悠悠走在小巷里。长长的小巷宁静而安详,我的脚步是小巷唯一的流动,黄昏里的足音一声一声地掷在小巷深处,仿佛有一阵阵微妙的呼吸在弥漫。我能够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划破空气的声音,那是生命的一种冲动和撕裂。小巷总是悄悄地打量着我,我也是悄悄地踯躅在它的黄昏和夜晚深处。走着走着,眼看前边已经到头了,一拐弯,依然是巷陌深深,弯弯曲曲,让人感到它的深度内涵。其实,在小巷里徜徉,我就是一个自由人,像一条鱼似的沉在这被月水笼罩的小巷里,往日的那些烦恼和焦虑已被消解殆尽。

小巷的福州有时候就是一杯水,它原有的纯净无需过多的说明。你可以在那里踯躅,但不要过多地去惊动它——风会来,风一直在。小巷有风,风里有这座城的全部呼吸,有它所有走过的日子,还有我们舍不得忘掉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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