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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声里的闽南

□吴伟斌 詹子翀

陈芳 著
科学出版社出版

“月光光,秀才郎,骑白马,过南塘,南塘莫得过,拿猫儿来载货,仔莫著磨刀石。”

在许多闽南人的记忆里,童年往往从祖母怀中的轻声哼唱、巷口伙伴的拍手游戏、夏夜追逐火金姑的欢笑开始。这些童谣没有固定作者,也未必拥有完整乐谱,却随着一代代人的口耳相传,留在乡音最深处。陈芳所著的《闽南童谣研究》,把看似寻常的童声汇集起来,从历史、方言、类别、民俗、迁徙和传承等方面展开考察,让人看到,一首童谣所保存的,远远超出儿童一时的欢笑,其中还有闽南人的生活经验、地方记忆和跨海乡愁。

童谣是孩子最早接触的文学形式之一。它句式短小,语言浅白,听起来亲切自然。孩子不必识字,跟着大人念上几遍,便能记住。书中从“歌”与“谣”的古老含义谈起,指出闽南民间常用“念谣”和“唱谣”来区分两种表达方式。念谣接近吟诵,主要依靠语言自身的高低抑扬;唱谣有相对固定的曲调,更接近今天所说的儿歌。二者在日常生活中没有严格界限,孩子一边念、一边唱,也会随着游戏动作改变节奏。童谣正是在这种自由流动的声音中生长。

闽南童谣的独特韵味源于闽南方言。闽南话保留了较多中古汉语语音因素,声调丰富,语言本身便富有旋律感。许多童谣换成普通话以后,意思尚可说明,原有的节奏和趣味却容易减弱。“火金姑”“月娘妈”“厝”“囝仔”“阿公阿妈”等称谓,带着家庭生活的温度,也带着泉州、漳州、厦门各地略有差异的口音。不同地区的人或许会在用词和发音上争论几句,但开口念起熟悉的童谣,彼此间的亲切感便自然生发。闽南方言因此成为童谣的声音根脉,童谣也让古老乡音在儿童口中获得绵长生命。一些童谣依靠押韵、叠词和顶真不断向前推进,念起来仿佛石子落入水面,一圈接着一圈。“天顶一块铜,落来摃着人。人要走,摃着狗。狗要吠,摃着碓。碓要舂,摃着宫。宫要起,摃着椅。椅要坐,摃着被。被要盖,摃着鸭。鸭要刣,摃着阿公仔的大肚脐。”《天顶一块铜》用上一句结尾引出下一句开头,人物、动物、农具和庙宇接连出现,事情越说越奇,最后落到阿公的大肚脐上。孩子未必在意前后是否合乎常理,他们享受的是语言追逐语言的快感,也是结尾突然转向所带来的欢笑。看似随意的童言,实则拥有鲜明的节奏安排和丰富的想象。

童谣还保存着闽南人认识世界的方式。孩子从童谣中辨认月亮、萤火虫、猫狗、鱼虾、花果和风雨,也认识田地、米箩、尖担、木屐、石碓等旧日生活器物。“火金星,十五暝,请恁舅阿来吃茶。茶烧烧,要买蕉。蕉不掰,要买书。书不读,要买墨。墨不磨,要买米箩。米箩不担,要买尖担。尖担不拿,要买木屐。木屐不穿,要买摃鸰。摃鸰不饲,要买褚。褚不扒,要买纱。纱不纺,要买破脚桶。”《火金星》从夜里的萤火虫唱到请舅舅吃茶,又一路唱到香蕉、书本、砚台、米箩、木屐和八哥,词句环环相接,仿佛把闽南乡村的日常摆在孩子眼前。今天,一些器物已经渐渐退出生活,童谣依旧保留着它们的名称和用途。对儿童来说,这是有趣的语言游戏;对后来者来说,它又像一份用乡音描绘的生活图景。

《闽南童谣研究》还让读者看到,童谣中的世界并非全然无忧。许多作品来自成人的劳作、愿望与生活感受,经由孩子的声音传开。童谣中有母亲哄孩子入睡的温柔,有贫困岁月留下的辛酸,有对读书成才的期盼,也有对懒惰、贪吃和不良习惯的劝诫。活泼的动物故事里藏着人情世故,诙谐的问答背后也能看到寻常百姓的生活态度。儿童未必完全理解其中的世事,却在反复吟唱中接触家庭伦理、劳动观念和处世准则。它很少板起面孔说教,常常借助夸张、比拟、谐音和幽默,让道理随着笑声进入记忆。

岁时节令和民俗生活,是书中极有温度的内容。《月令歌》从正月一路唱到十月,猪肉宴客、挑水、搬戏、赛龙舟、做田、摘龙眼、收豆子等场景依次展开。短短一首歌,把一年中的节日、农事和饮食串联起来。端午龙舟、七夕瓜果、中元普度、婚嫁礼俗、敬月习惯以及闽南人的茶食风味,也能在不同童谣中找到踪迹。孩子借助歌谣认识月份与季候,在一遍遍念唱中熟悉家乡的生活节奏。

童谣里的家庭尤其生动。阿爸下田做穑,阿母上菜市,阿妈晒豆干,阿公去看戏,阿叔学木匠,一家人的日常被编入轻快的节拍之中。祖父母、父母、兄弟姐妹、舅舅、姑姑、亲家频频登场,显示出传统闽南社会紧密的亲缘联系。摇篮边的低唱,则把母亲的体温、木椅的摇动和夜色中的月光连在一起。许多人长大以后已经记不全歌词,但只要听见熟悉的开头,幼年的房屋、亲人的声音和村巷的气味便会重新浮现。

童谣由此成为最柔软的乡愁。

这份乡愁又越过了台湾海峡。明清以来,大批闽南人过台湾、下南洋,随身带走的不只有族谱、神明信仰和生产技艺,也有从小会唱的童谣。书中以较多篇幅比较闽南地区与台湾地区流传的《月光光》《月娘月光光》等作品。它们在词句上各有增减,有的加入当地常见的食物、地名和生活细节,基本结构、方言韵律和情感意趣依然十分相近。歌谣随着移民抵达新的土地,又在新的环境中继续生长,留下同源而多样的版本。一首《月光光》,在厦门唱起秀才郎和白马,到了台湾地区又添入新厝、槟榔和亲家。内容变化说明童谣始终贴近日常生活,共同的语词与节奏则指向相连的文化根脉。对于早期渡海者来说,唱起故乡童谣,眼前虽是陌生土地,耳边仍有家乡的月色。对于他们的后代来说,这些从长辈口中学来的歌,成为认识祖籍、追寻亲缘的一条声音线索。

书中把闽南童谣视作一部无形而有声的“闽南百科全书”。这样的概括十分贴切。童谣记录衣食住行,也记录婚嫁礼俗、生产劳动、出海谋生与迁徙奋斗;它讲述儿童游戏,也收存成人社会的喜怒哀乐。宏大的历史往往留下制度、事件和重要人物,童谣则保存普通人的语气。一户人家怎样度日,一个孩子怎样认识四季,一位母亲怎样寄托愿望,一群移民怎样怀念故乡,都可能被几句朴素歌谣保留下来。

今天,童谣赖以生长的环境已经发生变化。家庭结构、居住方式和儿童娱乐不断更新,祖辈带孙、街巷群戏和口耳传唱的场景逐渐减少。普通话教育与数字媒介拓宽了儿童的知识世界,也有一些孩子听得懂闽南话,却不善于用乡音表达。童谣若只停留在书本、名录和节庆舞台上,它与儿童真实生活的距离则可能越来越远。《闽南童谣研究》将传承的重点放在教育与创新上,主张开展调查、收集和整理,形成较为系统的资料,同时推动乡土文化进入校园。闽南童谣语言活泼、内容广泛,适合融入幼儿教育、音乐活动、方言课程和地方文化教学。课堂可以教孩子念唱经典篇目,也可以带领他们访问长辈,记录不同村庄、不同家庭流传的版本,让童谣重新回到人与人的交谈之中。新的创作同样不可缺少。今天的孩子熟悉高铁、海洋公园、社区生活和网络世界,他们也需要属于这个时代的闽南童谣。古老乡音吸收新的生活内容,才能继续保持活力。

一部《闽南童谣研究》,从孩子的声音写到方言、民俗、移民和文化传承。它提醒我们,地方文化既藏在古老建筑和厚重典籍里,也藏在祖母轻摇木椅时的一段低唱中,藏在孩子追逐嬉戏时脱口而出的几句押韵话里。那些声音短暂、轻盈,似乎一出口便会消散,却能穿过漫长岁月,也能越过海峡与重洋。月光依旧照着闽南的红砖古厝、海港渔村和寻常人家。让孩子继续用乡音唱起月亮、火金姑和四季农事,保存的是一首首旧歌,更是他们理解故乡、亲近家乡的一种方式。当童谣仍能在家庭里被哼唱、在校园里被念诵、在新的生活中被重新创作,闽南文化也将在一代代清亮童声中绵延不息。

(作者单位:福建师范大学协和学院 陆军特种作战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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