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茶史,也是一部中国人不断重建日常生活的历史。茶从山林进入杯盏,经历采造之变、器用之变、品饮之变,最终沉淀为待客的礼数、独处的清欢、与人与物相接的方式。所谓茶法,因而从来不只是手上的功夫。它一头连着草木、水火与器物,一头连着时代风尚和人心秩序。蔡荣章的《小壶茶法》以一壶之微,所要回答的正是一个宏阔的问题,古老的生活经验如何走进现代,又如何在变化中保持自身的文化精神。
蔡荣章是台湾著名茶人,自20世纪80年代起即投身于茶文化的复兴与推广,创办了泡茶师检定制度与无我茶会,在两岸茶界深耕四十余年。如果说他早年的《现代茶道思想》《茶道入门三篇》等偏重基础建设,那么这部《小壶茶法》则可视为其茶道思考的结晶。书名朴素,意蕴却深,“小壶”原是日常器物的通称,冠以“法”字,便有了规矩、系统与哲学的意味。
小壶茶法的谱系,可追溯至闽粤工夫茶。工夫茶自晚清形成以来,以紫砂小壶、青花小杯、红泥炭炉、砂铫煮水为标志,在潮汕、闽南、台湾等地流传不衰,近年更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然而蔡荣章在书中指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悖论:遗产保护要求维持一定的传统面貌,而现代人的生活习惯却与那些传统做法,例如壶口刮沫、杯间烫洗、茶船淋壶等渐行渐远。于是被保护的工夫茶归于展演与记忆,日常生活里的泡茶则需要一种新的秩序。小壶茶法正是此背景下的产物。蔡荣章以近于考证的笔法,逐一辨析哪些古法可以保留、哪些当予扬弃,又将工夫茶所无的“品水”“赏叶底”“自行端杯还杯”等环节郑重纳入程序。这种既不离传统又面向当下的态度,让人想起冯友兰论“抽象继承法”的精义,即继承的不是具体的形式,而是形式背后的精神。
《小壶茶法》最鲜明的人文立场,是让茶道重新回到茶本身。现实中的一些茶艺展示,常借助花、香、书画、音乐、服饰和宏大主题营造氛围,以至观众记住了舞台,却未必记得杯中茶汤。作者并不排斥其他艺术,只是坚持它们不能代替茶发言。茶道的主体是泡茶、奉茶与品茶,其作品最终应落实于茶汤的色、香、气、味、觉。这样的主张看似质朴,实则回应了当代文化生活中的一种普遍困境,当外在符号越来越华美,事物的本体反而容易被遮蔽,当文化被快速包装成可观看、可传播的景观,人们更需要重新获得安静感受一件事物的能力。
一杯茶汤在书中因而不仅是饮品,也是人与自然相遇的结果。茶叶带着山场、气候与制作留下的禀赋,水、火、器物和人的判断使这些禀赋得以显现。泡茶者不能凭玄虚话语征服茶,而要观察、试验、修正,尊重每一批茶的具体状况。这种认识既保留了传统技艺依靠感官和经验的特点,也具有现代知识的理性精神。它提示我们,传统技艺的现代传承,不能止于动作复制,还应把历代积累的默会经验转化为能够讲述、学习和检验的知识,但这种转化又不能以一张僵硬的标准表,抹平茶叶、环境与人的差异。
茶席上的礼,也由此获得新的解释。中国向来以茶待客,茶在家庭、乡里和社会交往中具有联结人情的作用。《小壶茶法》中强调品茗者对泡茶者劳动的尊重,也让泡茶者与众人共同品饮,礼仪不靠繁复的鞠躬和套语反复申说,而落实为专注、敬谨与相互体谅。在这种安静的共同参与中,泡茶者不是供人观赏的表演者,品茗者也不是被动接受服务的看客。传统待客之道由单向的主客秩序,转化为彼此尊重、共同完成的现代交往。这或许正是小壶茶法最有温度之处,茶道之“道”,不必悬置为高深义理,也可以体现在一只杯子如何被郑重递出,又被郑重送还。
作者在闽台两地长期从事茶文化教学与研究。他以闽粤工夫茶为历史起点,在台湾茶文化复兴的社会环境中整理茶法,又在福建多年讲学、著述。这样的个人经历,使《小壶茶法》本身也成为两岸茶缘的一段当代叙事。数百年来,茶种、制茶技术与饮茶习俗往来于海峡之间。今天,两岸茶人又以共同的文化语言,重新阐释何为茶艺、何为茶道、何为中国人的日常生活。一壶茶里,既有历史迁徙留下的乡土记忆,也有文化同源所产生的精神亲近。
对福建而言,这本书还有切近的现实启示。福建六项国家级非遗代表性项目参与“中国传统制茶技艺及其相关习俗”联合申报,闽茶拥有深厚的历史积淀和雄厚的产业基础。今天统筹茶文化、茶产业、茶科技,既要讲清一片茶叶从山场走向世界的历史,也要回答好茶如何进入当代人的生活。如果茶文化只剩名茶掌故、节庆展演和消费标签,再丰富的历史也可能与普通人产生隔膜,只有形成可学习的品饮知识、可参与的公共文化和可持续的日常习惯,茶文化才能真正为产业提升品质,为社会涵养审美。
一把小壶所容纳的,因而不只是茶与水,也是技艺的历史、知识的生成和日常生活的变迁。今天谈传统文化的传承,常在“原样保存”与“现代改造”之间徘徊。《小壶茶法》给出的启示是,传统更深层的生命存在于事理之中。形式会因器物和生活而变,事理却能在重新阐释后沟通古今。合上此书,仿佛一席茶刚刚散去,杯中余温尚存。真正的传承,大概正如这缕未尽的茶香,它从历史深处而来,却不滞留于往昔,它经人的手与心重新唤醒,又悄然进入当下的生活。《小壶茶法》所呈现的,正是这种由技进乎道、由旧开新的可能。
[作者单位:中共福建省委党校(福建行政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