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版:武夷山下·读海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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邂逅月港

□张香梅

时光是一册泛黄的图卷,在九龙江的涛声中轻轻翻动。许多年前的暮秋,我独自行至月港,与一场四百年前的海丝旧梦不期而遇。江风拂袖,带着几分湿润的暖意,仿佛那些远逝的帆影,并未真正走远。

清晨立于古码头,但见石阶斑驳,被潮水舔去了棱角,静默地卧在江边。晏海楼巍巍然地立着,墙身上爬满了风雨的痕迹,像一个沉默的老者,不言,却似说了千言万语——目送着一船船的瓷器、丝绸消失在天际,又迎回一舱舱的白银与异香。豆巷古街里,老屋的檐角低低压着,似在窃窃私语。海风裹了江水的咸湿灌进巷弄,那气息,是咸的,也是甜的,像一枚被岁月浸泡过的果实,轻轻一咬,便溢出旧时的滋味。

民间有歌谣般的故事流传。隆庆开海那年月,码头终日喧嚣不歇。海商们整饬着满船的青花与绸缎,与亲人依依惜别,那回望的眼神里,有不舍,更有一种向海而生的决绝。岸上的妇人捧着香烛,面向大海喃喃祝祷,青烟袅袅,混入海雾之中。待到归帆点点浮现在天际,整座月港便沸腾了——番货卸岸,银元叮当,街市上南腔北调,闽南语里夹着生硬的番话,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像一曲喧嚣而动人的市井乐章。潮涨潮落,那些出海的悲欣,被江水不动声色地收藏着,只在夜半涛声里,偶尔泄露出几分往事的叹息。

午后信步江边,看九龙江缓缓东去,水波如绸,铺展到目力不及的远方。偶有水鸟掠过,翅尖划过水面,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银痕。岸边平畴如茵,古巷、旧庙、老码头错落铺排,仿佛一轴长卷在手,缓缓展开时,便能看见“海舶鳞集,商贾咸聚”的盛景。此时此刻,我想起张燮——那个端坐书斋却心怀沧海的文人。他行走于码头,与番商对谈,将每一条航线、每一桩风物、每一段异域奇闻,如珠玉般细细收录于《东西洋考》之中。月港的万千气象,就这样被他用墨香封存,传之后世。他与徐霞客相交莫逆。那位踏遍名山大川的旅人,想必也曾在这江岸驻足,凝望帆樯如林的奇观,心潮随之起伏。

这暮色来得悄然,像一页纸被风轻轻覆过来,不经意间,天就暗了。

月亮是慢慢浸上来的,先是淡淡一抹影子挂在对岸的楼角,后来便铺开了,一江的水都成了半透明的旧宣纸,把光含着,隐隐地透。老码头的石阶一级一级往下走,被月色洗得泛出青白的光,像谁把四百年光阴都漂淡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情绪浮在面上。晚风从巷子深处钻出来,带着老墙根下苔藓的潮气,还有远远谁家炉膛里柴火的余烬味儿,一并送到江边来。潮声就在这时起了——不是突然地,而是慢慢地、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像翻一本搁了许久的线装书,纸页有些潮,翻起来“哗”的一声,过一会儿又“哗”的一声,不催人,也不等人。

我站在江岸上,看月光落在水面上碎碎的,一晃一晃,恍惚间便觉那些碎光连了起来,渐渐连成帆的影子。四百年前也是这样的月色吧。船从这码头离岸,船头劈开浪,白沫子朝两边卷,出海的人立在船头,衣襟给风吹得鼓起来,猎猎地响。他们望什么呢?望的是海——那片辽阔的、没有边际的海。月光照在上面,海是黑的,光是银的,黑与银之间,船和人便像一枚棋子,被谁轻轻地搁在天地这张棋盘上了。

潮声又近了。这潮声像在跟人说话,一声一声的,说什么却听不真切,只觉得那些早已散了的帆影,就在这声音里聚拢来,近在眼前,仿佛从来就没有真正远去。水还是四百年前的水,月还是四百年前的月,人换了多少茬,可站在这江边,对着这片水时,心里浮起来的那点东西大约是一样的吧。

江水只管流着,月只管照着。潮来潮去,一声接一声,不急,也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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