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车马慢,一生只够爱一人。”说的是从前由于交通不便,很多人一辈子都没离开过出生地,自然没机会去见识更多的风景和更多的人。如今,车马慢的历史已被高铁、动车、飞机改写,浪迹天涯海角已不是难事。
回想自己年少时错过的那片海,一时立于斜阳,思绪如潮。
我出生、成长于惠安县辋川镇一个自然村。从小到大,我全然不知辋川是泉州的沿海乡镇。因为我的村庄离那片海还隔着几个自然村,说来也就几公里的直线距离。可在那个交通不便的年代,我和村里的小伙伴们从没到过海边。虽常常站在自家屋顶眺望村口,绿油油的庄稼地之间,横着一条国道,时有车辆疾驰而过,但再远的视线被另外一个村庄挡住了,小小的我认为世界就是目之所及的这方天地,根本不知道不远处是一片汪洋。那里每天都有从天边赶来的海浪不断拍打着礁石,也会在一定的时间内又返程奔赴远方。要是那时候的我就看过这片海,见识潮涨潮落的现象,一定会想弄清楚这么多的水,来自何方,去往何处。
那时候,村里会有辋川的讨海人挑着各种小鱼干、海鲜干、小虾皮来卖,我鼻子灵得很,知道这些东西是海里的,但关于海,那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概念。父亲因为开店铺,经常要去辋川街进货,偶尔会顺便买些海鲜来给我们改善伙食,但我当时只懂得吃,从不会因为吃到一条鱼就联想到海。我想父亲也只是在街边匆匆买一下,哪有闲情雅致去看一眼真正的大海,他心里装着一家的口粮,风景不风景,那是给风看的。
我中学就读于辋川中学,学校在辋川镇风景秀丽的麒麟山间,山下有一条林辋溪蜿蜒而过。去学校上学要途经山脚下的山美村,林辋溪在山美村段,是淡水与海水的交界带,退潮的时候河床就变成湿地,滩涂上可见无数的招潮蟹飞速地走穴串门,岸边芦苇摇曳,水上白鹭飞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与别处不同的味道,大人说那是咸水味,可我没有继续探究什么叫咸水,也不知这些景象都是源于附近有海。
麒麟山另一个方位的山脚下,有一座建于南宋的青龙桥,它的周边是一片滩涂。我们曾无数次走过古桥,踏着粗糙而又沧桑的石板,探头看桥墩上有褐色的海蛎壳吸附其上,以现在的认知,林辋溪就相当于洛阳江或者晋江,青龙桥就相当于洛阳桥或者顺济桥,也是宋代海上贸易交通网络的重要遗迹。青龙桥地处林辋溪下游入海口,濒临大海,但懵懂无知的我依然不知有海。
年少时相隔几公里的那片海啊,就这么永远地阻隔在我的视线之外,恍如隔着天涯,也许海风千百次地吹拂过发梢,海浪也在深夜里轻轻地拍打着少年梦,只是我与它们相见不相识,从未读懂它藏在风中的信号,错过了本该更早遇到的辽阔。
参加工作以后,居于古城,与泉州的海有了近距离接触,每次都欢呼雀跃。直到有一次和朋友驱车从泉州出发去崇武玩,走沿海大通道,到崇武的时候,朋友说再往前开就是辋川的海了。我这才如梦初醒,一脸错愕,原来辋川靠海,而且与崇武的海域是紧密相连的,属于同一片海的不同区域。之后每当我向别人介绍我的老家辋川时,看到对方不是很熟悉的样子,我就会强调是靠海的,似乎要把曾经忽略的标签加引号重点推荐。
我与家乡这片海正式会面,是在多年前的一个夏天。傍晚时分驱车抵达,海浪正从天边赶来,一下一下地拍打着裸露的双脚,我的心潮跟波涛一样汹涌澎湃,有一种千帆阅尽,归来已是迟暮的伤感。家乡的海啊,你在我眼皮子底下日夜翻涌,诠释着无边的浩瀚与宽广,而我竟无知无觉。我掬一捧海水在掌心,那是与它迟来的相拥,远方的落日把整个海面调成暖暖的金黄,也为近处的我——一个姗姗来迟的故人,裹上一层迷离的金边……

